201：落袋
這句話，隋致廉是盯著蔣明箏說的。
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蔣明箏握著球桿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能感覺到隋致廉的目光釘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陳慎已經側身一步，擋在了她面前。
「換不了。」陳慎一手撐著球桿，另一隻手指了指身後的攝像機，「明箏可是我的搭檔，鏡頭為證。撬牆角，不地道啊。」
他說得隨意，語氣里帶著點玩笑的意味，但站位卻實實在在把蔣明箏護在了身後。蔣明箏看著陳慎的後背，忽然想起和周戚寧視頻時，對方信誓旦旦地說陳慎這人雖然有些怪脾氣、不按常理出牌，但底色很善良。她不是沒發現陳慎一開始對她的輕視，那種禮貌又疏離的打量，她看得一清二楚。但這幾天相處下來，她發現陳慎也就是嘴上壞，實際上人很細心，也周到。
「是吧，明箏。」陳慎說完，側身讓開，又把蔣明箏重新暴露在隋致廉的視線里。他估摸著蔣明箏這會兒也該緩過來了，「你應該不會看隋總這兩球打得厲害，就拋下我吧？我UNO玩得一般，但台球技術還不錯哦。」
「不會。」蔣明箏掂了掂球桿，搖了搖頭，笑了，「我很有契約精神，口頭契約也是契約。」
一句話，答了三個人。
不會丟下陳慎和別人組隊。不會不守給關罄繁當僚機的約定。不會像隋致廉那樣，說好了保持距離又湊上來。
果然，她話音剛落，陳慎的臉色松了幾分。關罄繁本來靠在台球桌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盯著她，聽完這句，女人瞬間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明媚得有些晃眼。蔣明箏趕緊移開視線，誰知道一轉頭又撞上了陳慎的目光。男人顯然把她和關罄繁那點互動看在眼裡，拋給她一個「我懂」的眼神。
蔣明箏無奈地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可甚麼都沒想。」陳慎笑眯眯地補了一句，「戀綜又沒說非得一男一女。」
「餵，越說越過分了啊，陳老師。」蔣明箏就知道他在打趣自己，「那我是不是可以——」
「哎，打住。」陳慎做了個求饒的手勢，「四代單傳，我非常、特別、只喜歡女人。」
蔣明箏被他逗笑了，剛才那點緊繃的情緒消散了大半,隋致廉站在球台對面，看著這一幕。他握著球桿的手指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她不願意和他一組。她寧願和陳慎有說有笑，也不願意多看他一眼。關罄繁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看好戲的愉悅：
「看來你的女嘉賓，是真的不想和你玩啊。」
隋致廉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眼睫，用巧粉慢慢地、一遍遍地擦拭著桿頭，像是在擦拭某種不該有的情緒。
「你們先手。」陳慎做了個邀請的手勢，退後半步，把球台讓給關罄繁和隋致廉,「接下來可就來真的了。」
「希望你們輸得時候，表情不要太難看。」
關罄繁沒客氣，彎腰，架桿，瞄准。桿身送出，白球撞散三角框內的彩球，一顆花色球應聲滾入底袋。
「漂亮。」陳慎吹了聲口哨。
關罄繁直起身，繞著球台走了一圈。一號球貼著邊庫，角度刁鑽。她試了試桿，最後選擇了一桿防守，將白球輕輕推向底庫，穩穩停在了球台另一端。
「防守球。」
蔣明箏放下咖啡杯，拿起球桿，走到球台前。她沒有急著出桿，而是先看了一眼陳慎。陳慎站在她斜後方，端著咖啡，目光掃過台面，微微點了點頭。蔣明箏收到信號，彎腰，出桿。一號球被精准擊中，滾向中袋，落袋。緊接著二號球也被穩穩送入底袋。她直起身，擦了擦桿頭，退回原位。
「銜接不錯。」
很可惜，蔣明箏第三桿失手了。
三號球在袋口轉了一圈，停在了邊緣。她退到一旁，沒有懊惱的表情，只是看了陳慎一眼。陳慎已經走到了球台前，他甚至沒有多打量局勢，直接彎腰出桿。三號球入袋，四號球入袋，五號球入袋。三桿連進，一氣呵成。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這桌子手感不錯。」
「抱歉，丟給你了個爛攤子。」
蔣明箏接了一句，語氣里帶著點笑意。
陳慎回頭看了她一眼，也笑了：「這叫分工明確。」
隋致廉一直沒有說話。他靠在球台對面的牆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安靜地觀察著默契無比的蔣陳二人以及場上的局勢。直到第六桿，陳慎失誤了。六號球偏離了預定軌道，撞在袋口彈了回來。隋致廉動了。他走到球台前，彎腰，架桿，出桿果斷，六號球應聲落袋。緊接著七號球，八號球。每一桿都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調整。
關罄繁站在球台另一邊，看著他一桿接一桿地清台，心裡暗暗吃驚。她知道隋致廉會打球，但沒想到這麼強。
九號球停在底袋附近，角度不算難。隋致廉彎腰，瞄准，出桿。白球撞上九號球，穩穩滾向袋口。
「啪。」
九號球在袋口跳了一下，停住了。
全場安靜了一秒。關罄繁瞪大了眼睛：
「這都不進？」
隋致廉直起身，看著那顆停在袋口的九號球，面無表情地擦著桿頭，沒有說話。輪到蔣明箏了。她走到球台前，看了一眼九號球的位置，然後下意識地看向陳慎。陳慎站在兩步之外，沒有指點，沒有示意，只是對上她的目光，輕輕抬了一下眉毛，像是在說：你的球，你來。蔣明箏收回視線，彎腰，出桿。白球輕輕碰了一下九號球，九號球滾過半寸的距離，落入袋中。
「贏了。」陳慎笑著舉起球桿，像舉著一把劍，「開門紅。」
關罄繁無所謂聳聳肩：「一局而已，得意甚麼。」她轉頭看向隋致廉，卻發現他根本沒有在看球台。他的目光落在蔣明箏身上，安靜地，長久地。
關罄繁眯起眼，走到隋致廉身邊，壓低聲音：「你剛才那桿，故意的吧？」
隋致廉沒看她：「不是。」
「袋口球，你打不進？」關罄繁冷笑一聲，「你不是說你喜歡贏嗎？我怎麼看著不像呢。」
隋致廉擦桿頭的手停住了。他沈默了兩秒，然後抬起眼，看向關罄繁，目光平靜。
「我有我的節奏。」
關罄繁聽到這嗤笑一聲，不再追問，轉身走回球台邊，拿起巧粉，語氣里帶著一絲瞭然：
「行啊，你的節奏要是讓我輸了，我弄死你哦。」
第二局，關罄繁開球。
她這次沒有保留，開球就是一記暴力炸散，彩球四濺，一顆全色球直接入袋。她直起身，目光鎖定台面，繞著球台快步移動，像一頭鎖定了獵物的豹子。第二桿，入袋。第三桿，入袋。第四桿，入袋。她幾乎沒有停頓，每出一桿就立刻移動到下一個位置，不給對手任何喘息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