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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你只需要知道,媽媽最愛你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連嘉煜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他預想中的解釋或回避,而是一聲極輕的、像從記憶深處撈起來的笑。

「你啊,」簡舒凝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歲月沈澱後的溫柔,「你一歲半的時候,皮得跟猴似的。你爺爺說你太鬧騰了,男孩子不能這麼慣著,得像你哥那樣,安安靜靜的,坐得住。還說家裡人都不許抱你太多,讓你自己在地上爬,爬累了自然就老實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甚麼遙遠的畫面,聲音里帶上了一層薄薄的笑意:「我當面沒說甚麼。當天晚上,等你爺爺睡了,我輕手輕腳溜進你房間,把你從嬰兒床里抱出來。你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我弄醒了還不樂意,小胖腿蹬了我好幾下,嘴裡哼哼唧唧的,差點把你爸吵醒。我用一條毯子把你裹成一個卷,抱到陽台上,坐在那張搖椅上,一邊晃一邊拍你的背。你在我懷裡扭來扭去,小手抓我的衣領,揪著我脖子上的項鍊不撒手,折騰了好半天才肯老實。月亮很大,照在你臉上,你終於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

她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釋然:「當時我就想啊,我的寶寶怎麼這麼可愛。我就那麼抱著你,坐在陽台上,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將近四個小時,一動不敢動,怕把你吵醒。第二天一整天,我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連茶杯都端不穩。你爺爺坐在餐桌對面,看了我好一會兒,問我昨晚是不是抱孩子了。」

她頓了一下。

「我說,抱了。抱了一整晚,哄了一整晚。」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我以為我會一直怕你爺爺。從小到大,從我和你爸談戀愛到我嫁進連家那天起,我就怕他。他說話我不敢反駁,他定的規矩我不敢破,他搶走你哥哥我也不敢吭聲,他不讓我見我就只敢偷偷見。可那天早上,他坐在那張紅木椅子上看著我,我就那麼看著他,把話說完了。沒有躲,沒有找藉口,沒有撒謊。我突然就不怕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她又笑了一聲,比剛才更輕,也更溫柔:「你知道嗎,有些勇氣不是天生的。是你給我的。你在我懷裡睡著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圓,你很乖,我就想——我要保護這個小孩。誰都不能讓他受委屈。你爺爺也不行。」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過,那條米白色法蘭絨毯子的觸感、搖椅吱呀的節奏、月光沿著嬰兒眉骨的輪廓勾勒出的那道柔和的弧線。連嘉煜握著手機,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發現自己的眼眶在發酸,但他忍住了。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外婆說過的一句話:「你媽媽從小就是個眾星捧月的嬌小姐,我們、你舅舅、你外公,哪個不慣著她?十指不沾陽春水長大的,嫁進連家都沒讓她低過頭。也就是為了你,膽子大得有時候我都害怕。」

「連家的人教育孩子,講究的是‘愛而不溺’。你爺爺對你爸是這樣,你爺爺對你哥也是這樣。他們都覺得,愛要收著,要克制,要藏在規矩和體面後面。」連母的聲音頓了頓,然後變得更輕了一些,像是不想讓第叄個人聽見,「但媽媽捨不得。我就是捨不得。你出生那天,護士把你放在我胸口,我看著你的臉,就想好了——這輩子,別人怎麼對你我管不著,但在我這裡,你不需要克制,不需要體面。你只需要知道,媽媽最愛你。」

簡舒凝太會表達了。愛這個字,對她來說從來不是甚麼難以啓齒的東西。她對丈夫說「我愛你」、「我需要你|、「我今天很想你」,說得自然而然;對父母說「我愛你們」,說得落落大方;對孩子說「你是媽媽最珍貴的寶貝」,說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樣尋常。她會給丈夫的公文包里塞一張手寫的便簽,會在父母的結婚紀念日訂一束花送過去,會在孩子的枕頭底下藏一封簡短的信。

她表達愛的方式太多了——語言、動作、禮物、擁抱、一頓精心準備的飯菜、一個出其不意的親吻,她從來不覺得這些有甚麼好羞恥的,愛是很珍貴的,所以她要傳達給她覺得珍貴的人。

可這在連家,是格格不入的。

連家的人表達愛的方式是克制的、含蓄的、需要用心去解讀的。一杯放到恰到好處的茶、一句輕描淡寫的「最近辛苦了」、一個不動聲色的安排,這些都已經是連家人能給出的最高規格的在意了。而她那種熱烈的、直接的、毫不遮掩的表達方式,在連家人看來,是輕浮的、不穩重的、甚至是有些丟份兒的。

他們不喜歡她。

尤其是當她生下了隋致廉——那個連家寄予厚望的長孫,他們更加不喜歡她了。因為他們發現,這個女人會用她那種「輕浮」的方式去愛她的孩子,會把孩子抱在懷裡親個不停,會對孩子說「媽媽最愛你了」,會讓那個本該被培養成連家接班人的孩子,變成一個會黏著母親撒嬌的普通小孩。所以他們把她的第一個孩子從她身邊帶走了。用規矩、用體面、用「這對孩子更好」的理由,名正言順地,把她和她的孩子隔開了。

她害怕過。那時候她太年輕了,嫁進連家沒多久,還不懂得怎麼在這個龐大的家族體系里保護自己。她哭過、爭過、求過,可沒用。連家的那座老宅太大了,規矩太多了,她的聲音在裡面根本傳不遠。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抱走,被教導要「穩重」、「得體」、「像連家的人」。

她忍了。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把他要回來。

可當她的第二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她看著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忽然就想通了——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把她的孩子從她身邊帶走。這一次,她不怕了。她不會再為了所謂的規矩和體面,去收斂自己對孩子的愛。她想抱就抱,想親就親,想說「我愛你」就說「我愛你」。連家的人覺得她輕浮?那就輕浮吧。她不在乎了。她只要她的孩子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愛他愛得毫不掩飾、毫無保留。

「所以你不要問媽媽是不是站在他那邊。」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篤定,不是那種電視劇里鏗鏘有力的宣言,而是一種很家常的、像在廚房裡邊切菜邊跟你說話的篤定,「媽媽還能是誰的媽媽?媽媽永遠都是你的媽媽,永遠站在你這邊。所以我的寶貝,別瞎想了,好不好?」

連嘉煜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仰起頭,盯著車頂的天窗,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又吸了一下鼻子,才把那股洶湧的潮氣壓下去。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含糊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媽——」。

「哎喲,行了行了,別撒嬌。」簡舒凝的語氣恢復了往常那種利落的嫌棄,但嫌棄底下分明藏著笑意,「多大了還爭寵,真是的……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早知道當初也該讓你爺爺插手管管你,省得你這麼大了還跟媽媽撒嬌。讓你哥知道了,不得笑話死你。」

「你別提他。」連嘉煜悶聲回了一句,聲音里還帶著沒散乾淨的鼻音,「跟我打電話的時候不許提他。」

「好好好,不提不提——但今天不是你先提的嗎?」簡舒凝的語氣里全是那種「行行行都依你」的縱容,連嘉煜幾乎能想象出她在電話那頭一邊搖頭一邊笑的樣子,「那媽媽問你,你打這個電話來,就是想問媽媽站在誰那邊?」

連嘉煜沈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縫線的邊緣,低聲說:「……我就是想知道,你沒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他聽到他媽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很穩,帶著那種剛吃完飯、靠在沙發上跟他閒聊時才有的鬆弛感:

「傻瓜,媽媽能變成甚麼樣?這輩子就這樣了,變不了。」

連嘉煜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傻。就因為這麼點小事,一棟裝修的副樓、一句「別打擾你哥」、一個瞞著他的小秘密,他就慌成這個樣子,像個被搶了糖的小孩一樣急赤白臉地打電話去求證。隋致廉甚麼都沒做,他就自己先把自己嚇倒了。可他又覺得,偶爾這麼傻一次也挺好的。在他們連家,人人都活得滴水不漏,心事藏得比井還深,吃醋這種情緒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說出來只會顯得格局小。可他偏偏不想藏。他就是想讓媽媽知道他吃醋了,知道他在意,知道他會怕,怕自己在她心裡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只有這樣,他才能從她嘴裡聽到那句確鑿無疑的「媽媽最愛你」。愛是需要被反復確認的東西,尤其是在一個從來不缺比較的家庭里。差別讓愛變得厚重,偏愛讓安全感落地生根。聽著母親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小時候的事,連嘉煜心裡的那根刺忽然就沒那麼扎人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直接問了——關於那個小秘密,關於隋致廉和媽媽一起瞞著他的那件事。

「其實我是吃醋。」連嘉煜的聲音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帶著點任性勁兒的調調,像一隻終於被順好毛的貓,開始露出爪子試探底線,「我同事,在昆城SKP看到他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簡舒凝本以為這事至少能藏到隋致廉飛去新加坡錄綜藝的最後一程,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捅破了,還鬧出了今晚這麼一出爭寵的戲碼。她握著手機,忽然就笑了——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小魔頭了。他哪裡是真的在質問甚麼加拿大不加拿大,他繞了這麼大一圈,又是打電話又是撒嬌又是吃醋的,說到底就一句話:媽媽,你要選我。

「甚麼都瞞不過你。」簡舒凝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的輕笑。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漸漸安靜下來——她似乎是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連嘉煜聽見一聲輕微的關門聲,然後是她在沙發上坐下來的窸窣聲響,接著是瓷器碰撞的脆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重新開口。

「是個高質量的交友節目,正規平台製作的。你知道你哥那個人,從小被你爺爺那套‘存天理滅人欲’的理論壓得太狠了,叄十四歲了,不戀愛不結婚,連個曖昧對象都沒有。我甚麼時候才能看到他成家?」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綿長的憂慮,「嘉煜,媽媽對他有愧疚。他也是我的孩子,從小被連家那套規矩綁著長大,我沒能保護好他。別的事情我管不了,但在感情這件事上,我希望他能自己做一回主。哪怕最後沒有牽手成功,哪怕只是讓他體驗一下正常地認識一個女孩子、約會、心動是甚麼樣的感覺,我也覺得值了。」

連嘉煜握著手機,沈默了一會兒,低聲問:「所以你就幫他瞞著所有人?」

「行了行了,別煽情了。」連嘉煜故意用一副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搞得好像我是個不講道理的熊孩子一樣。我答應你就是了,不說出去。我爸那邊我不提,集團那邊我更不會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可警告你啊,就這一次。下次你再跟他合伙瞞我,我就——」他想了想,沒想出甚麼有殺傷力的威脅,只好含糊地收了尾,「反正我會生氣。」

簡舒凝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知道了,沒有下次。」

「那節目的事……他自己願意嗎?」連嘉煜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他願不願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了。」簡舒凝的語氣里帶著一種「你媽出手就沒有辦不成的事」的篤定,「行了,你也別在車里窩著了,趕緊回屋裡去,上午太陽毒,別在外面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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