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比較
這一次,她帶走了他,留下了隋致廉——她的另一個孩子。
連嘉煜靠在座椅上,反復咀嚼著這個事實,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種篤定的、近乎驕矜的確認。他是被媽媽選中的那個孩子。兩個都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兩個都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可她選了他。
從小到大,他聽過無數人誇隋致廉懂事、優秀、像連家的接班人。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媽選的是他。在兩個都是她親生的孩子里,她沒有猶豫過。她寧願搬出連家、寧願放棄那座宅子里的一切體面和便利,也要讓他在一個不用看人臉色的地方長大。這份偏愛,不是藏在細節里需要他費力去解讀的密碼,而是明晃晃地擺在那裡,貫穿了他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他不需要跟隋致廉爭,因為他早就贏了。從他媽牽著他的手走出那扇雕花銅門的那一刻起,他就贏了。
這樣的媽媽,憑甚麼要分給別人?連嘉煜猛地坐直了身體,手指比大腦更快一步,已經翻出了通訊錄,按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忙音只響了不過三秒,電話就被接通了。快到連嘉煜甚至還沒來得及把手機從耳邊拿開,那頭就已經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寶寶。」
簡舒凝接起手機的那一刻,連嘉煜緊繃的肩膀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松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聽著那頭傳來的背景音。電鑽的嗡鳴、木料的碰撞聲、工人之間吆喝著「往左一點」的喊,—這些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卻莫名讓他覺得踏實。因為他知道,電話那頭的那個人,正在她的主場里游刃有餘地掌控著一切。
「家裡在裝修嗎,我的媽咪。」連嘉煜的聲音已經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懶洋洋的笑意,他靠在座椅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主樓還是副樓?我聽這動靜不像主樓那邊。」
「副樓。」簡舒凝的聲音從一片嘈雜中清晰地傳過來,「就是東邊那棟,空了好幾年了,我不是一直嫌它格局不好,懶得動。最近突然來了興致,想把一樓二樓全部翻一遍。」
連嘉煜愣了一下。東邊那棟副樓他知道,一直都是閒置的狀態,偶爾有客人來住一晚,大部分時間都空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個沈睡的盒子。他媽嫌那棟樓離主樓太遠,格局也不順手,這麼多年從來沒動過改造的念頭。怎麼突然就想起來裝修了?
「那屋都空置好幾年了,」連嘉煜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好奇,「怎麼突然想起來折騰它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只剩下電鑽的餘音在背景里嗡嗡作響。然後簡舒凝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他很久沒聽到過的、藏都藏不住的高興:
「等你哥出國回來住啊。他說這次出差差不多一個多月,回來剛好趕上年根底下,再晾上一個多月就能住了。我選的全是最好的材料,除甲醛的公司也找好了,到時候乾乾淨淨的,正好趕得上在家裡過年。他答應我了,今年回來過年。」
她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說出來就不靈了的欣喜,像一個小孩子終於得到了一個期盼已久的承諾,忍不住要說給別人聽,又怕說得太大聲會把它震碎。連嘉煜握著手機,嘴角還掛著剛才那抹笑,但笑容已經僵在了臉上。他聽出來了——她是真的很高興。
那種高興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客氣,而是一個母親在得知自己遠行的孩子終於要回家過年時,發自心底的歡喜。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說這話時的表情:眼角彎著,嘴角微微上揚,手裡的剪刀大概都忘了放下,就那麼舉在半空中,整個人被一種柔軟的、暖融融的情緒包裹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他甚麼都沒說。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換成了一句輕飄飄的:
「他不是年年過年都出國工作嗎,怎麼今年想起來寵幸我們了,不像他的風格啊。」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嘛。」簡舒凝的聲音里還帶著那抹笑意,但下一秒又想到了甚麼,語氣微微一正,「對了,最近別打擾你哥,有甚麼事和媽媽說就行。他忙著呢。」
連嘉煜握著手機,指尖猛地收緊。
別打擾你哥。又是這句話。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笑嘻嘻地回一句「遵命」,然後把這個話題揭過去。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剛知道隋致廉根本沒去加拿大,剛知道她幫著隋致廉一起瞞他,剛知道她興致勃勃地裝修那棟空了數年的副樓,就為了等隋致廉回來過年。而現在,她又在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告訴他——別打擾你哥。他腦子里那根弦,毫無預兆地繃斷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糊弄過去,也沒有用撒嬌或者抱怨來化解這一刻的尷尬。他只是沈默了兩秒鐘,然後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他自己:
「媽。」
「聽著呢。」
「你最喜歡我還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