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行我以為之正義
哄睡於斐和跑跑這一大一小後,寧丹彤靠在床頭翻手機相冊,吳舟躺在她旁邊,手裡拿著跑跑的學習機,屏幕上停在「成語接龍」的界面,他已經盯了好幾分鐘沒翻頁。
兩個人各自沈默了一會兒。
吳舟翻了個身,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又嘆了口氣。寧丹彤終於忍不住了,拿腳丫子踢了踢他的小腿:「你今晚打算嘆到幾點?」
吳舟沒吭聲,把學習機往床頭櫃上一擱,盯著天花板發呆。
寧丹彤看他這副樣子,反倒笑了。她往他懷裡靠過去,把相冊攤在兩人腿上,一邊翻照片一邊開口:「還在想那個姓聶的?」
吳舟沒說話,但也沒否認。
「行了,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寧丹彤翻了兩張照片,語氣隨意,「你覺得明箏這事辦得不地道,既要又要,兩頭都佔著。可你換個角度想——於斐不高興了嗎?」
吳舟抿了抿嘴。
「他高興得很。」寧丹彤替他把話說了,「剛才視頻的時候你又不是沒看見,笑得跟個傻子似的。明箏在那邊叫他名字,他恨不得把手機懟進臉里。你覺得他不滿意?」
吳舟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我就是覺得……於斐委屈。」
「他委屈甚麼?他有地方住,有人照顧,明箏沒扔下他不管,那個姓聶的也沒給他臉色看,哪個不是如珠如寶的護著他,他已經夠幸福了。」寧丹彤說著,手上比劃了幾下,把話和手語摻在一起說,「你自己想想,換成別人家,這種情況早撕破臉了,二選一的難題估計早就有了答案。明箏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在盡力端水了。」
吳舟沒接話,雖然表情鬆動了一些,寧丹彤卻感覺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收緊了。她太瞭解他了,這種沈默不是釋然,是把話咽回去了。她正想著再說點甚麼,吳舟卻先開了口:「睡吧。」他伸手把相冊從她腿上抽走,合上,放到床頭櫃上,又拉了拉她身上的被子,然後關了台燈。
房間陷入黑暗。寧丹彤被他這一連串動作弄得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攬著躺了下去。兩個人並肩躺著,誰也沒再說話。窗簾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
寧丹彤側過頭,借著那點光看吳舟的側臉,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緩,但睫毛還在輕輕顫動。她知道他沒睡著,也知道他不想再聊了。她沒戳穿他,只是往他那邊挪了挪,把臉埋進他的肩窩里,閉上眼睛。黑暗裡,吳舟的手臂繞過她的腰,輕輕收攏了一下,然後就沒有再動。
大概是今天衝擊太多,吳舟到底是開口了,聲音很低:
「我就是在想,如果當年我沒跟你在一起……」
「打住。」寧丹彤打斷他,「你又來了。」
「不是。」吳舟的聲音悶悶的,「我看到於斐,我就想。他甚麼都不會,明箏都沒扔下他。我當年好歹還能幹活,還能掙錢,我跑甚麼?」
寧丹彤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繞到這上面來。當年他們剛在一起那會兒,吳舟確實跑過一次,覺得自己配不上她,覺得自己一個聽障人士會拖累她,一句話也沒留,跑回老家躲了她五個半月,最後還是她找過去的。
她在黑暗裡摸索著,找到他的手,十指扣住:「吳舟,你聽我說。你和於斐不一樣,明箏和我也不能比。你有手有腳,能開店能修車,能養活自己還能養活老婆孩子。於斐連自己出門買個飯都費勁,他需要人二十四小時盯著。」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我不是要把殘疾人分成三六九等,但現實就是這麼回事。一個人能自理,能獨立生活,和有個人離了你就活不了,這是兩碼事。明箏放不下於斐,有愛也有她的良知和責任,明箏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於斐真的離不開她。但你不一樣。」
她握緊他的手:「你當年離開我,是你覺得自己不好。可我從頭到尾都沒覺得你哪裡不好。你明白嗎?」
吳舟沒說話,但他反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
寧丹彤靠過去,把臉貼在他肩膀上:「人和人不一樣,感情也不一樣。你跟於斐比甚麼?你是我自己選的,沒人逼我。明箏選於斐,她有她的路要走。你只要知道你從來沒拖累過我,就行了。」
黑暗裡,吳舟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過了很久,他輕輕「嗯」了一聲。良久,就在她快要睡過去的時候,她聽見吳舟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確實比被扔掉好。」
寧丹彤沒接話,但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撲通一聲掉進她半夢半醒的意識里,濺起一圈圈漣漪。她習慣性將臉往吳舟臂彎里埋了埋,閉著眼睛,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往回倒帶,倒回到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天她從學校回來,她爸就催她去給蔣明箏和於斐送水果。她想著也有陣子沒見那倆小苦瓜了,就順道買了點小孩愛吃的零食,拎著袋子就過去了。門虛掩著,她推開門,看見蔣明箏蹲在地上給於斐系鞋帶。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一開始根本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妹妹幫哥哥系鞋帶,再正常不過了。
可蔣明箏抬起頭來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讓寧丹彤心裡咯噔了一下。那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她當時沒深想,敲了敲門,就進去了。
「丹丹姐!」蔣明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接過水果,「又送這麼多,吃不完要壞了。」
「吃不完放著慢慢吃,又不是給你一個人吃的。」寧丹彤換了鞋進屋,看見於斐坐在小板凳上,低頭盯著自己剛被系好的鞋帶,嘴角翹著,不知道在高興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