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不公正、道歉、局面
必須承認的是,從聶行遠出現在車行門口到現在,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停頓的時機,都讓寧丹彤找不出任何破綻。他沒有急躁,沒有強硬,沒有露出一絲可以被抓住的把柄。他只是溫和地、耐心地、不疾不徐地,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棋手,每一步都落在她意料之外卻又無可指摘的位置上。此刻他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笑吟吟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的下一手棋。
寧丹彤忽然感到一陣處著力的挫敗。
她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人果然是個勁敵。可緊接著,第二個念頭卻像一盆溫水,悄悄澆滅了那股敵意。
她竟然有些慶幸。
慶幸蔣明箏沒有因為眼前這個人而「脫手」於斐這個麻煩,慶幸聶行遠身上沒有散髮出哪怕一絲一毫對於斐的惡意或排斥。顯然,蔣明箏在其中斡旋了不少,才能讓這樣一個滴水不漏的人,在面對「情敵」和「情敵」的後援團時,依然保持著這種不帶攻擊性的從容、溫和。
但這一刻,寧丹彤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心早就偏了。
當年她恨不得蔣明箏早日擺脫這段「畸形」的關係,覺得於斐是她的拖累,是她人生路上的一塊絆腳石。可這些年下來,看著兩個人在這段不為世俗認可的關係里,一個教得耐心,一個學得認真,一個走得踉蹌,另一個就蹲下來扶。
她心中的天平,早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不知不覺地傾向了於斐那一側。以至於她現在想當然地認為,蔣明箏就該和於斐綁定一輩子,想當然地認為,這段關係就該這樣繼續下去。她忽然有些慚愧,因為她媽媽的原因,因為車行裡那些員工的緣故,她的心是偏的。
她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公正。
寧丹彤一直以為自己站在客觀的立場上,不偏不倚,只是單純地希望兩個人都好。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認,比起蔣明箏的幸福,她好像更在乎於斐的幸福。她會在深夜想起於斐蹲在地上洗車的樣子,想起他吃到紅燒肉時眯起的眼睛,想起他被誇獎時那種藏不住的高興。而蔣明箏呢?她很少去想蔣明箏累不累、苦不苦、有沒有後悔過。
她甚至在心裡默認了一件事——蔣明箏在這段關係里的犧牲,是不值一提的。
因為她選擇了這條路,所以她就該承擔。因為她比於斐強大,所以她就該多付出。因為她是個健全人,所以她就該包容一切。這種理所當然,像一層薄薄的霜,覆蓋在她自以為公正的心上,直到此刻才被聶行遠那杯茶的余溫慢慢融化,露出底下那片她一直不敢直視的偏頗。
想到這裡,寧丹彤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那是吳舟的辦公室,此刻男人應該正帶著跑跑和於斐在裡面,不知道在做甚麼。
寧丹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對面的聶行遠。他坐在那裡,姿態鬆弛卻不散漫,茶杯放在手邊,沒有繼續喝,也沒有再去碰。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穩到她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以發力反擊的縫隙。
「寧老闆,久仰。」聶行遠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休息室里空調的嗡嗡聲。他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意,「明箏說過,這些年多虧了寧老闆和寧伯父照顧她和於斐。這次她出差之前也特意交代過我,說在車行有您和吳先生在,於斐可以放心。」
寧丹彤沒有立刻接話。她聽著這番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但她的戒備反而悄悄升高了一寸。這話說得太漂亮了。先感謝,表明他知道她們夫妻倆的分量,再搬出蔣明箏的交代,暗示自己在蔣明箏那裡是有位置的。他不是來宣戰的,他是來遞名片的。一張無形的名片,上面寫著一行字:我也是自己人。
寧丹彤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笑了笑:
「聶先生客氣了。於斐在我們這兒乾了這麼多年,早就不是員工了,是家人。照顧家人,應該的。」她頓了頓,語氣依然溫和,「明箏出差前也給我打過電話,說於斐這邊有我盯著,她放心。所以聶先生不用擔心,我們會照顧好他的。」
聶行遠聽完,微微垂下眼,然後點了點頭:「有寧老闆這句話,我就更放心了。」他抬起頭,目光平和地落在寧丹彤臉上,「其實我今天來,沒有別的意思。明箏出差,我不放心大魚一個人在家,所以這幾天都是我接送他上下班。今晚過來,也是按照平時的習慣來接他,並不知道他答應了去您家裡做客。」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如果我的出現讓寧老闆或者吳先生感到不適,那我道歉。我只是替明箏看好這個家。」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
替明箏看好這個家。
寧丹彤看著對面這個男人,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所有預設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拆解掉了。她沈默了幾秒,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聶先生,既然大家都是替明箏操心的人,那我也不繞彎子了。這個週末於斐住我家,週一我送他回車行,下班您來接。您要是信得過我,就早點回去休息。明箏那邊,我會跟她說的。」
聶行遠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笑意。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語氣平和:「當然信得過寧老闆。」他頓了頓,「不過我還是建議,現在我們直接和明箏溝通。我已經發過微信給她說了目前的情況,她現在有時間和你通話。」
寧丹彤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這個方案——她原本以為他會接受她的安排,或者至少表現出一點猶豫,但他直接跳過了所有試探,把決定權交到了蔣明箏手裡。這一下,反而讓她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落了空。
她看著他,發現他依然保持著那種不卑不亢的姿態,既沒有因為她的話而感到被冒犯,也沒有因為主動讓步而顯得卑微。他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我已經告訴明箏了,你來跟她說。
寧丹彤沈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掏出手機,翻到蔣明箏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等待接通的那幾秒鐘里,她看了一眼對面的聶行遠。他坐在那裡,姿態和剛才一模一樣,不急不躁。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確實沒有惡意,但他也絕不是一個會被輕易打發的人。
聶行遠站起來,朝她微微頷首:「那寧老闆和明箏聊,我去看看大魚。他今天狀態看起來不太對。」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那扇緊閉的房門走去。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裡面傳來跑跑的笑聲和於斐低低的說話聲。他站在門口,輕聲說了句甚麼,然後於斐就站了起來,跟著他走了出來。
寧丹彤坐在原地,看著聶行遠帶著於斐走到車行門口的長凳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聶行遠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遠處的路燈上。於斐低著頭,心不在焉地摳著手指,指甲在指腹上來回刮蹭,像是在跟自己較勁。過了一會兒,聶行遠側過頭,不知道說了句甚麼,於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寧丹彤收回目光,電話那頭傳來了蔣明箏的聲音:「丹丹姐?」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貼到耳邊:「明箏,是我。」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門口長凳上那兩個並肩而坐的背影,「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
聶行遠深知,今晚於斐他是帶不走了。但他也意識到自己還是太粗心——周戚寧叮囑了他很多次,這幾天要多注意於斐的情緒變化,可ZOE項目已經啓動,他這幾天幾乎每天都在加班加點。於斐在家時一直情緒穩定,不吵不鬧,按時吃飯睡覺,他便忽略了於斐其實也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他不是不會難過,他只是不說。
他把於斐帶到門口長凳上坐下,看了一眼屋裡正在打電話的寧丹彤,又看了一眼乖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摳手指的於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坐這兒等我,大魚。」
說完,聶行遠起身走到車邊,拉開副駕的門,從車載冰箱里拿出兩瓶蘋果汽水。瓶壁上掛著細密的水珠,在路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他走回長凳邊坐下,擰開一瓶,遞給於斐:「蘋果味,很好喝。」於斐接過去,沒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股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聶行遠也擰開自己那瓶,伸過去,輕輕碰了碰於斐的瓶身:「乾杯。」
玻璃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於斐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瓶冒著涼氣的汽水,又看了看聶行遠,終於端起瓶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大魚,是我惹你不開心了對嗎。」
聶行遠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他沒有看於斐,目光落在遠處路燈下飛舞的蟲蛾上,手裡的汽水瓶壁掛著水珠,一滴一滴順著他的指縫滑落。
「嗯。」
於斐的回答很誠實,沒有猶豫,沒有遮掩。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前面那塊被路燈照亮的地磚,像是在研究上面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