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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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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三十米、十五米、十米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蔣明箏起初只是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只知道腳步越來越快,像是要把甚麼東西甩在身後。

那個人的目光,那捧潑出去的水,那句「關你屁事」之後空蕩蕩的回音。可走著走著,那些被她壓下去的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浮上來:遠郊那晚走廊盡頭的腳步聲,第一次見面時他眼底的戒備,對她的警告、節目里他若有若無的回避,還有剛才河道上他問出那個問題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審判般的確認。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給她定了性。不是甚麼誤會,也不是甚麼漸進的瞭解,他在認識她之前就已經把她放進了某個格子里:周戚寧帶來的女伴,俞棐門後的聲音,一個在兩個男人之間游走的、需要被防範的人。然後他帶著這個預設好的劇本,在第一次見面時對她竪起了警戒線,在每一次相遇里印證自己的判斷,甚至在那條沒有鏡頭的河道上,他問出那些問題的語氣都不是好奇,而是在覈實,覈實他早已認定的答案。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笑極了。可笑她還在那條筏子上認真地等他回答,可笑她竟然有一瞬間覺得他是不是真的在意甚麼,可笑她甚至在他追上來的時候,心裡還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期待。原來從頭到尾,她在他眼裡就是一個需要被警告「離我弟弟遠點」的人。甚麼「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甚麼「保持距離對你們都好」。

翻譯過來不過就是:我不信任你。

她越走越快,起初還有工作人員在後面追著喊她的名字,但隨著她一頭扎進雨林景區深處,沿著那些遊人罕至的小徑越走越偏,身後的聲音也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徹底消失。四周只剩下熱帶植物蒸騰出的濕熱氣息,和偶爾從樹冠深處傳來的鳥鳴。她終於在一株巨大的芭蕉前停下了腳步,葉片闊大,像一扇扇半掩的門,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開。

隋致廉一路問著路追上來的時候,遠遠看見她站在那株巨大的芭蕉前。闊葉低垂,像一面面半合的屏風,把她籠在一片濃綠里。他先是松了一口氣——她沒出事,她好好地站在那裡。但緊接著,那口氣又提了起來,因為他看見她攥緊的拳頭,看見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見她罵完之後低下頭去,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盡了。他站在幾步之外,熱帶植物蒸騰出的濕熱氣息裹著他,腳下是潮濕的腐殖土,踩上去沒有聲音。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往前走一步。

可下一秒,她轉過了身子。

午後四點半的陽光斜斜地穿過雨林的樹冠,濾成了一層朦朧的金色,不刺眼,甚至帶著一種溫和的質感,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身後那株芭蕉的葉片上,落在他們之間那條鋪滿落葉的小徑上。

叄十米。

十五米。

十米。

芭蕉樹下,她轉過身來看著他,這一次她沒有再轉身走掉。

隋致廉站在原地,發現自己胸口裡好像有甚麼東西在橫衝直撞——不是心跳,心跳他認得,那種規律的、可控的搏動他熟悉了叄十四年。

這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像是一株根系過於發達的植物,在他肋骨之間的縫隙里瘋長,藤蔓纏繞著血管,葉片抵住喉嚨,讓他既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看著她眼底那些他讀不懂的情緒——憤怒、委屈、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豁出去的決絕。

他想開口,想說點甚麼,可那株不知名的植物堵住了他的聲帶,他只能站在那裡,像一棵被寄生藤絞緊了主幹的老榕樹,外表看起來還完整,內部卻已經被掏空了。

蔣明箏看著十米外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種她讀不懂的困惑——不是惡意,不是嘲諷,只是一種純粹的、像是隔著一層霧氣在看她的茫然。她沒有避開,沒有冷笑,沒有轉身離開,而是直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站定。

他看著蔣明箏氣得微微起伏的肩膀,看著她因為快步行走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眼睛他囁嚅了兩下嘴唇,剛準備開口說點甚麼,但他的話還沒出口,就被她打斷了。

「你在戲弄我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林間的風聲蓋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磨出來的。她沒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不,你就是在戲弄我。」

隋致廉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但她的語速比他更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

「好奇那叄個問題,是因為知道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對嗎。」她看著他,目光灼熱得像雨林里正午的陽光,逼得人無法直視又無法移開,「不,你就是認為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你在等我出醜。」

叄個問題?甚麼問題?隋致廉被她這一連串的自問自答砸懵了,像是一棵被藤蔓驟然絞緊的樹,完全找不到掙脫的方向。

哦、節目組那叄個問題。

但那叄個問題對他來說,和填寫一張表格沒甚麼區別。沒有初戀,零段感情,空窗期十六年。他答得那麼快,那麼坦然,因為他從未覺得那些數字有甚麼特殊的意義。它們只是事實,像他的身高、體重、血型一樣,客觀、精確、毫無波瀾。

「不,我沒有——」他終於找到空隙開口,但她的聲音再一次蓋過了他。

「想在鏡頭面前戳穿我,對嗎。」她微微歪了歪頭,嘴角甚至浮起一絲笑意,但那笑意比哭還讓人難受,「不,你就是準備在鏡頭面前戳穿我。」

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他問她的那叄個問題,對她來說是不一樣的。他問的時候沒有多想,只是想知道。只是好奇。只是發現自己無法不在意。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戲弄她,沒有想過要等她出醜,更沒有想過要在鏡頭前戳穿她甚麼。那些問題背後沒有任何預設的答案,沒有任何隱藏的劇本。他只是想知道關於她的事,僅此而已。

可他還沒來得及把這些話說出口,蔣明箏就給出了答案。

她伸出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戳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不重,卻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他的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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