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我們需要保持距離嗎,隋致廉?
「你和俞棐是甚麼關係。」他聽見自己問出了聲,聲音低啞,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喉嚨里擱了很久,終於沒能忍住,「還有那個醫生。」
他說完,自己先別開了眼,像是無法承受問出這個問題之後可能會得到的答案。但他很快又轉了回來,重新看向她,目光里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執拗,像是如果不得到一個答案,他就會一直被困在那個遠郊的夜晚里,被困在那扇門後傳來的聲音里,被困在那些他本不該在意卻始終無法忘記的畫面里。
他記得那晚。遠郊的聚會,他路過走廊,聽見門後傳來接吻的聲音。他本來不該停下的,本來不該去辨認那個聲音是誰的。但他認出來了。他站在門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後來他看見她從那扇門裡走出來,唇上的口紅有些花了,而跟在她身後走出來的人是俞棐。再後來,他看見她是被周戚寧帶來的,他們一起走了。
「呵。」
蔣明箏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種荒唐到極致之後反而覺得好笑的意味。她低頭咀嚼著對方的問題,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晚的畫面,遠郊的走廊,門後傳來的聲音,她和俞棐在轉角處撞見的那只貓。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原來那晚站在門外的人是他。原來他聽見了,看見了,記住了,然後在心裡給她貼好了一個標籤,一直帶到了今天。甚麼「離連嘉煜遠一點」,甚麼「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說得好聽,歸根結底還不是怕她勾搭?怕她用那張臉、那段過去,攀上連家的高枝?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是怎麼定義她的:周戚寧帶來的女伴,和俞棐躲在角落里接吻,一個在兩個男人之間游走的、不值得信任的私生活混亂的女人。
想到這裡,忽然覺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是覺得荒謬,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荒謬。原來在他眼裡,她從一開始就是個需要被防範的人。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隋致廉,目光從他的眉眼掃到下頜,再落到他緊握著槳的手指上,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槳的手開始一下一下地拍著水面,像是在給甚麼東西打著節拍。那笑聲從輕聲的「呵」,漸漸變成了低低的笑,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空曠的河道上傳開,驚起了岸邊灌木叢里的一隻水鳥。
然後笑聲戛然而止。
蔣明箏死死握住了槳柄,舀起滿滿一汪水,用盡全力朝隋致廉的臉上潑了過去。水花在半空中散開,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暫的虹光,然後結結實實地砸在隋致廉身上、臉上。水花四濺,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打濕了襯衫領口和前襟。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筏子上,沒有躲,沒有抬手去擋,就那麼一動不動地承受了這一下,水滴沿著他的眉骨、鼻梁、下頜線一路滑落,在衣領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關你屁事。」蔣明箏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握著槳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愛偷聽、意淫的變態。」她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像是終於把堵在胸口的一塊石頭狠狠砸了出去。
河道上空曠的安靜持續了幾秒,然後被岸上傳來的一聲驚呼打破。
關罄繁和池追的筏子剛剛靠岸不久,兩人正蹲在碼頭邊解救生衣的卡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關罄繁手裡還拿著半瓶擰開的水,正要喝,余光瞥見不遠處那艘筏子上發生的一幕——蔣明箏揚手潑水,水花炸開,隋致廉被澆了個透徹。
她的手頓在半空中,水瓶差點沒拿穩:
「……我去,隋致廉那張破嘴又犯啥賤了。」
池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看見蔣明箏冷著臉從筏子上站起來。她彎腰撿起座椅上那個沒電的收聲設備,看都沒看一眼還坐在對面的隋致廉,一腳踩上碼頭邊沿,利落地上了岸。她脫下救生衣,隨手往地上一丟,動作乾脆得像是卸掉一件讓她不舒服的外殼。然後她頭也不回地朝來時的路走去,步伐又快又穩,脊背挺得筆直,沒有一絲猶豫。
「姐姐!」池追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站起來想追上去,但剛邁出一步又停住了,因為他看見隋致廉也動了。
隋致廉幾乎是緊跟著她上了岸。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把筏子系好,纜繩就那麼垂在水里,隨著水波輕輕晃動。他抬手扯開自己身上的救生衣,卡扣崩開的聲音在安靜的碼頭上格外清晰,救生衣落在地上,和蔣明箏丟下的那件並排躺在一起。他渾身上下還在滴水,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頭髮也濕了,幾縷垂在額前,但他完全沒有在意這些。他的目光緊緊鎖著那個已經走出去十幾米遠的背影,然後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隋致廉!」關罄繁終於反應過來,站起身朝他的方向喊了一聲,「記得道歉和說人話,聽見沒!」
但男人沒有回頭。他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急切,像是怕慢一步就再也追不上了。
碼頭邊一時間只剩下關罄繁和池追兩個人,面面相覷。池追站在原地,看著隋致廉追出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兩件並排放著的救生衣,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撿起蔣明箏丟下的那件,拍了拍上面沾的灰,沒有說話。
而此刻,藏在岸邊灌木叢後的節目組拍攝點,一片死寂。
向婕盯著監視器里那個空蕩蕩的碼頭畫面,筏子還在水面上輕輕晃動,纜繩垂在水里,地上兩件救生衣並排躺著,像是某種無聲的證物。她沈默了整整五秒鐘,然後摘下耳機,揉了揉太陽穴,聲音里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誰能告訴我,剛才那一段,拍到了多少?」
旁邊的攝像大哥小心翼翼地開口:「拍到了潑水……和上岸,但後面的,他們走太快了,跟丟了。」
向婕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語氣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沒事。就這一段,夠用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通知後期,今晚加班。」
話音未落,一隻手忽然伸到了鏡頭前,修長,指節分明,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直接敲了兩下鏡頭面板,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向婕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關罄繁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們隱蔽拍攝點的正前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偽裝成灌木叢的鏡頭。她臉上沒有笑,眼神冷得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刀刃,和剛才在碼頭邊那個懶洋洋開玩笑的女人判若兩人。
「餵。」
關罄繁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對講機和監聽耳機,像一枚冰冷的釘子,釘進了每一個工作人員的耳朵里。她站在那個偽裝成灌木叢的鏡頭前,沒有彎腰,沒有湊近,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它,像是在看一隻不小心爬到路中央的蟲子。
「榮芬語和我們簽的合同里,可沒有這一條。」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些隱藏在樹叢和岩石縫隙里的設備,像是精確地標記出了每一個機位的位置,然後重新落回鏡頭上。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這段要是剪出去——你們一定會死得很慘。」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保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能被清楚地接收:「他不是你們能隨便戲弄、得罪的人。也不是榮芬語能得罪得起的人。」
她沒有提高音量,甚至沒有改變語速,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篤定,讓監視器後面的向婕感到一陣從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說完,她臉上忽然又浮起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像是剛才那片刻的冰冷只是錯覺。她伸出手,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剪刀的手勢,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合,語氣輕快得像在剪一朵花:「所以——一剪沒。懂嗎?」
她說完,拍了拍鏡頭外殼,像拍一隻聽話的寵物,然後轉身走了,步伐輕快,草帽檐在陽光下晃了晃。向婕坐在監視器後面,和路姍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向婕才摘下耳機,聲音乾澀地開口:
「……後期,不用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