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只是男朋友而已
他在這裡刻意加重了「無聊的私人原因」七個字,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且不說明箏那裡是否同意。作為於斐的主治醫生,我本人,也絕不會允許這種可能對患者康復進程造成不必要乾擾、甚至傷害的行為發生。」
男人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是一個嚴肅談判的姿態,眼神里沒有絲毫退讓:
「我有責任,也有義務,確保我的患者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得到最妥當、最專業的照護。我不會容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做出可能損害我患者身心健康的事情。這一點,沒有商量餘地。」
「周先生好大的派頭。」
聶行遠不惱反笑,甚至悠閒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怕對方有情緒,相反,周戚寧越是顯露出這種帶著專業壁壘的強硬,他越是能看清對方的弱點所在,過於恪守規則,且將「患者利益」置於絕對高位,這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軟肋。
「這一點您倒是不必擔心,」他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面輕觸,發出清脆一響。他抬眼,目光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徬彿真的在虛心請教,「我雖然偶爾有些……無聊的念頭,但還不至於下作到,要利用於斐這樣一個純粹的人,來達成甚麼目的。」
說著,男人偏了偏頭,語氣里的疑惑加深,卻字字如針:「倒是不知道,周先生、哦,抱歉,是周醫生,您是從哪裡,如此篤定地推斷出我會有這些……嗯,‘卑鄙’的想法?」
聶行遠聲音壓低了些,用帶著一種探討人性般的誠懇語氣繼續: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哦、想起來了。
‘人常說自己指責別人的話,往往映射出自己內心的想法’。周醫生如此疾言厲色,防範於未然……」他刻意停頓,留下令人浮想聯翩的空白,然後才緩緩問道,「難不成,是您自己……早有類似的‘打算’?」
「卑鄙」二字,像投入靜湖的石子。
周戚寧心頭猛地一沈,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認,聶行遠的話,精准地刺中了他某個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角落。在某個被蔣明箏的疏離和聶行遠的出現攪得心煩意亂的瞬間,他確實動過不那麼光彩的念頭。比如,以「更好地照顧」或「避免於斐適應新環境不安」為由,勸說蔣明箏讓他把於斐接到自己那邊。
這念頭閃過時,他甚至為自己找到了看似合理的藉口。
但現實立刻讓他清醒。他的工作性質注定無法提供全天候的陪伴,時間上遠不如相對自由的聶行遠寬裕。更重要的是,於斐在蔣明箏那裡,在熟悉的環境和routines中,狀態最為穩定舒適。
於公於私,他都不能,也不該這麼做。
此刻,這塊他自己都試圖忽略的、不甚光明的「籌碼」,被聶行遠以這種方式驟然掀開,暴露在對話的聚光燈下。周戚寧感到一陣被看穿、被「將軍」的窘迫與自省。聶行遠說得對,在潛意識里,他是否也曾在權衡中,將於斐的歸屬和照看權,視為與蔣明箏關係的一張牌?
這個認知讓他後背泛起一絲涼意。這實在……有違他的醫德初心,也背離了他對蔣明箏和於斐的情感本質。
包廂內再次陷入寂靜,聶行遠穩坐如山,背脊舒展地靠向椅背,甚至悠閒地交迭起雙腿,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對面男人完美面具上那一閃而逝的裂痕。包廂內頂燈的光線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一小片令人捉摸不透的陰影。他不急不緩,像最有耐心的獵手,靜靜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短暫的沈默後,周戚寧深吸了一口氣,再抬眼時,眼底的波瀾已被強行撫平,恢復了慣有的沈靜。他到底年長幾歲,也歷經世事,雖然剛才一瞬落了下風,但迅速整理好了被攪亂的心緒。
「聶先生似乎……對我有很深的成見,或者說,厭惡。」他開口,聲音已聽不出之前的波動,恢復了醫生特有的冷靜腔調,甚至帶著點就事論事的剖析感,「但既然未來不可避免地要有所交集,甚至……可能需要共同面對一些情況,我想,聶先生有時候或許需要收斂一下過於鮮明的個人喜惡。我並不希望明箏總是夾在你我之間,左右為難,見她煩惱我很心疼。」
「你我?」聶行遠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荒謬的笑話,鼻腔里溢出一聲短促的、毫不掩飾的輕笑,那笑聲里浸滿了不屑與疏離,「周醫生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歡自作主張,攀扯關係。恕我愚鈍,實在聽不明白我和您有甚麼‘你我’。」
「是聽不明白,還是根本不想明白,聶先生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
周戚寧並未被他的輕蔑激怒,反而重新掛上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堪稱模板的溫和微笑。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看向聶行遠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自有一種不退讓的堅定,不卑不亢。
輕飄飄拋出了一記直球:
「如果聶先生真的如此難以接受我的存在,無法忍受未來可能出現的、必要的接觸與合作……」
他頓了頓,目光筆直地看進聶行遠驟然幽深的眸子里,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那麼,為了所有人好,尤其是為了明箏不再為此耗費心力、徒增煩惱——」周戚寧的語調平穩依舊,「您不如認真考慮一下,是否該趁早退出這段讓您如此不適的關係。畢竟,長痛不如短痛。」
這句話落下,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聶行遠臉上的最後一絲漫不經心倏然褪去。他緩緩坐直身體,原本交迭的雙腿放下,手肘撐在桌面上,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進攻姿態。他抬了抬眉,目光牢牢鎖住對面依舊維持著鎮定表情的周戚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哦?」他拖長了尾音,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沈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審視,「周醫生這番話,聽起來真是語重心長,處處為人著想。就是不知道……您此刻,是站在甚麼立場,以甚麼身份,來對我進行這番……‘善意’的勸退?」
他將「身份」二字咬得極重,徬彿在掂量這兩個字背後的所有法律、情感與道德分量,也徹底撕開了之前所有迂迴試探的偽裝,將問題赤裸裸地拋回對方腳下。
周戚寧迎著他近乎逼視的目光,並未躲閃。他甚至幾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顯得更加挺拔坦然。面對聶行遠尖銳的質問,他臉上那副溫和的面具沒有絲毫碎裂的跡象,只是眼底的光芒愈發沈靜堅定。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徬彿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回視聶行遠,清晰、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宣告事實般的篤定,一字一句地說道:
「算不上甚麼特別的身份。」
他微微一頓,似乎在給這句話一個落地的空間,隨即,微微一笑:
「只不過是明箏的男朋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