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端水的要義
「聶先生今年貴庚?」周戚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聶行遠也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葉沫,抬眼,笑得那叫一個人畜無害,語氣真誠得徬彿在真心求教:
「二十九。周醫生呢?聽箏箏說您是頂尖的腦科專家,又是主任醫師,經驗豐富,德高望重……我猜,您應該……四十三、四?」
「噗——」蔣明箏正假裝全神貫注地盯著於斐的消消樂界面,聽到這話,差點沒憋住,手一抖,差點划錯一個方塊。她猛地抬起頭,瞪向旁邊笑眯眯的聶行遠。
這小子瘋了?!
周戚寧那張臉,怎麼看都是三十出頭的英俊儒雅,跟聶行遠站一塊兒壓根兒看不出年齡差!人家腦科醫生天天手術台上救死扶傷,身材管理好著呢!雖然早知道聶行遠這狗東西肯定會找機會發難,但這上來就給人年齡翻個倍的操作……是不是太損了點?!
周戚寧端著茶杯的手穩穩當當,臉上的笑容連弧度都沒變一下,只是抬眼,平靜地看向聶行遠,清晰而平穩地吐出三個字:
「三十五。」
然後,他輕輕放下茶杯,拿起公筷,給旁邊正疑惑地抬頭看他們的於斐夾了一筷子他剛才指著說想吃的脆皮燒肉,語氣依舊溫和,徬彿剛才那段關於年齡的「友好探討」從未發生:
「於斐,嘗嘗這個。」
「謝、謝,周醫生。」
「不客氣,喜歡就多吃點。」
周戚寧臉上依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意,手下卻不停,又用公筷夾了一塊燒肉,這次是精心剔除了脆皮的部分,自然至極地放進了蔣明箏的骨碟里,語氣尋常得像在聊天氣,「上次你來這兒吃飯,隨口提了句想吃不帶皮的,老闆記下了。這回聽說是我訂位,特地準備了兩份,一份帶皮,一份不帶。嘗嘗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種?」
得,戰火全面升級,從隔空試探進入貼身短打階段。
蔣明箏心裡咯噔一下,剛塞進嘴裡的杏仁豆腐瞬間不甜了。她本來還想著插科打諢、嘻嘻哈哈把這微妙的交鋒糊弄過去,誰料到一向以「溫和包容」形象示人的周醫生,今天也一反常態,主動加入了「攻擊」行列。
這下好了,她連打哈哈的餘地都沒了。除了臉上掛著略顯僵硬的乾笑,學著於斐的樣子埋頭苦吃,她是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敢往外蹦。此時此刻,她的人生信條只剩下一條:只要我不主動端水,就永遠不會發生水端偏了灑自己一身的慘案!
「怎麼樣,和上次比起來?」周戚寧徬彿沒看見蔣明箏那副「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只想吃飯」的鴕鳥樣,依舊含笑望著她,耐心等待反饋,將一個細心體貼的朋友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他當然看見了蔣明箏對他使的眼色,那裡面寫滿了「求別搞事」、「冷靜點」。
但他周醫生偶爾也是有點「小脾氣」的,尤其是在這種被人當面「年齡攻擊」之後。所以他選擇性地無視了對方的「安撫」信號,笑容溫和依舊,無懈可擊,徬彿真的完全看不懂她眉眼間的焦急。
「明箏。」
就在這時,另一側的聶行遠也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將她的注意力拽了過去。他只是這麼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甚至沒多說別的,手上卻動作流暢地拿起茶壺,先為她面前的茶杯續了半盞清茶,然後才給自己也添上。倒茶時,他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瞭然的淺笑。
得,這水是不端也得端了!躲不過去了!
蔣明箏心裡哀嚎一聲,認命地抬起頭,臉上迅速堆起「我可真是個端水大師」的和煦笑容。
「你嘗嘗這個,」她幾乎是立刻會意,動作敏捷地夾起一塊帶皮的燒肉,放入聶行遠手邊的骨碟,語氣殷切,「看看喜不喜歡這個口味。」
蔣明箏時刻謹記「端水」第一要義:先照顧看起來更需要安撫的那個!
做完這個,她不敢有絲毫停頓,手腕一轉,又飛快地夾起一塊不帶皮的燒肉,放進周戚寧的碗里,笑容燦爛得幾乎要閃出光來,語氣是刻意加強的熟稔:「哈、哈哈,周醫生和我一樣,也不吃那層脆皮對吧?我記著呢,沒記錯吧?」
「謝謝,小箏。」周戚寧看著碗里那塊被她精准「分配」過來的、符合自己「偏好」的燒肉,終於露出了一個看起來真心實意了些的微笑,徬彿很滿意她這份「記得」,輕輕點了點頭。只是那目光掠過她時,隱約閃過一絲「算你反應快」的微妙神色。
聶行遠則慢條斯理地夾起自己碟中那塊帶皮的燒肉,放入口中細細品味,然後看向蔣明箏,給出了一個簡短的評價:「不錯。」
眼神卻徬彿在說:行,這波操作,勉強及格。
蔣明箏悄悄在桌下松了口氣,感覺自己剛剛完成了一場超高難度的外交斡旋。然而,看著兩邊似乎暫時「偃旗息鼓」、但氣氛依舊微妙湧動的男人,她知道,這頓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