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端水的要義
「辭職也好,繼續留下也罷,不管你做甚麼決定,」聶行遠傾身過去,指尖按下她安全帶卡扣,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車庫里格外清晰。他動作自然地將那截帶子收好,又順手將她頰邊一縷不聽話的發絲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微涼的皮膚,做完這些,他才抬眼,目光溫和地看進她眼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都支持。」
說完,他微微低頭,在她唇上飛快地、輕柔地印下一個吻,一觸即分,像羽毛拂過。退開後,他看著還有點愣怔的她,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語氣也帶上了點熟悉的、逗弄般的調侃:
「為了男人這種……有時候腦子不太靈光的生物,就開始自我懷疑、否定自己,這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蔣明箏學妹該有的作風。」
蔣明箏被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和話語弄得心頭那點沈鬱散了大半,又被最後這句調侃說得耳根發熱,有些彆扭地轉開視線,小聲嘟囔:
「甚麼嘛……說得好像你不是男人一樣。」語氣里那點不自在,與其說是反駁,不如說是被看穿心思後的不好意思。
「我不一樣。」聶行遠答得很快,語氣坦然,甚至帶了點理所當然。
「有甚麼不一樣?」蔣明箏被他這理直氣壯的回答逗笑了,轉過臉,故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指尖下的皮膚溫熱緊實,「你脫光了甚麼樣我都見過,不是男人是甚麼?還能是姐妹不成?」
聶行遠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臉上作亂,眼底的笑意更深,卻莫名沈澱下一些更認真、也更柔軟的東西。他握住她搗亂的手,包在掌心,看著她的眼睛,緩慢而清晰地說:
「我啊……」他頓了頓,像是在尋找最貼切的形容,最終,用一種近乎自貶的、卻又帶著無限縱容的語調說道:「大概是你升級打怪路上,系統看你太辛苦,額外贈送的……安慰獎?」
「還是綁定款,不能退貨的那種。」他補充道,語氣輕鬆,卻將那份「無論如何我都會在」的承諾,藏在了這個看似玩笑的定位里。他不是主角,不是必需品,只是她前行路上,一份希望她能收下、能偶爾依靠的「贈品」。這份將自己位置放得極低、全然以她為重的姿態,比任何華麗的誓言都更讓人心頭髮軟。
「不能退貨!」蔣明箏立刻接話,故意板起臉,做出誇張的嚴肅表情,眼底卻漾著明晃晃的笑意,「行吧,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勉為其難地收下好了。」
「是是是,多謝蔣大小姐收留!」聶行遠得寸進尺,腦袋一歪,徹底卸下平時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像只大型犬一樣把臉埋進她溫熱的頸窩,還故意蹭了蹭,悶悶的聲音帶著十足的撒嬌意味,黏糊糊地重復,「收下我吧,收下我吧……求求你了,好不好?」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皮膚上,癢癢的,帶著他身上清爽好聞的味道。蔣明箏被他這罕見又肆無忌憚的耍賴模樣鬧得徹底沒了脾氣,脖頸縮了縮,想躲又沒捨得用力,最後只能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那顆埋在自己肩頭、頭髮有些扎手的腦袋。
「知道了知道了,」她聲音里是滿滿的無奈,卻又浸著縱容的甜,像化開的蜜糖,「我的‘贈品’先生。快起來,別蹭了,癢……」
她輕輕推了推他,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一絲哄勸:「真該走了,別讓他們倆等急了。」
聶行遠這才心滿意足地抬起頭,臉上哪裡還有半點剛才「求收留」的可憐相,只剩下得逞後亮晶晶的笑意。他飛快地又在她唇上偷了個香,才利落地解開自己的安全帶。
「遵命,我的主人。」他拉開車門,繞到副駕這邊,紳士十足地替她拉開車門,還做了個「請」的手勢,只是那上揚的嘴角和眼底未散的笑意,怎麼看都還帶著點「贈品」成功上位的狡黠與得意。
周戚寧單獨開了個包廂,這個點兒還能訂到,確實不容易。聶行遠跟在蔣明箏身後邁進門,目光不動聲色地快速掃了一圈,環境清雅,私密性不錯,桌上已經擺好了茶水和幾碟精緻的涼菜,那位「周到」的周醫生,看來是用了心的。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碰了一下,又默契地、若無其事地各自移開。
直到四個人圍著大圓桌坐定,聶行遠和周戚寧才又像剛剛想起對方似的,朝著彼此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標準得可以去拍商務廣告的、友善而疏離的微笑,點了點頭。
「箏,點菜。」於斐等得有點著急了,雖然有周戚寧陪著玩了一會兒,還帶著他先勾了些菜分散注意力,但蔣明箏一來,他立刻就像塊牛皮糖似的貼了過去,腦袋靠在她肩膀上,獻寶似的舉起IPAD上的菜單界面,眼睛亮晶晶的,「周醫生,斐,點完了!看!」
「這麼棒呀?」蔣明箏順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聲音不自覺地放軟,「我看看……嗯,點了好多。有沒有杏仁豆腐?」
「點了!」於斐重重點頭,伸出兩根手指,很認真,「二!」
「周醫生破費了。」蔣明箏抬頭,對周戚寧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感謝與些許「打擾了」意味的微笑。心裡那點帶著「外人」來「砸場子」的微妙心虛,在對上周戚寧一如既往溫和包容、徬彿洞悉一切卻又全然接納的目光時,稍稍被熨平了些。畢竟兩人事先通了氣,暫時不打算公開戀情,今晚這戲,得唱出「普通好友」的疏離感。萬幸,周戚寧入戲很快,接得自然無比。
「哪裡,應該的。」周戚寧神色自若,徬彿真的只是招待女友的普通朋友。他將手邊另一份硬殼菜單推向坐在蔣明箏另一側的聶行遠,動作流暢,主動開啓了符合「東道主」身份的社交模式,也接過了蔣明箏悄悄遞來的劇本。
儘管對面那位聶先生身上那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領地探查」氣息相當明顯,但作為蔣明箏蓋章認證的「官方指定男友」(他最近補課綜藝新學的詞),他覺得,自己應該拿出點氣度。
「聶先生看看還有甚麼想加的?不知道您的口味,點的都是我們平時常吃的幾樣。」
聶行遠接過菜單,沒翻,只抬眼看著周戚寧,嘴角勾起一個堪稱完美的弧度,語氣輕鬆:「我和明箏口味差不多,不吃辣,其他的都不挑。周醫生費心了。」
「巧了,」周戚寧合上自己手裡的菜單,隨手放到一邊,笑容無懈可擊,話卻接得穩穩的,「我和小箏一樣,也不太能吃辣。看來今天的菜,應該沒點錯。」
嚯。聶行遠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不是個軟柿子。對方這拳風,看著溫和,實則綿里藏針,他好像沒有不接招的道理。
周戚寧的目光掠過對面明顯在「裝死」、正低著頭專心陪於斐玩消消樂、試圖把自己變成透明人的蔣明箏,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縱容。他這位「欽定」的男朋友,看來上崗後的第一個考驗,來得又快又直接。能怎麼辦呢?自己選的「官配」,總不能第一回合就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