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終):少爺,你很像政教主任
可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徹徹底底,無法輓回。
聶行遠聽見了,看見了。她最不堪、最想永遠埋藏的秘密,那些連她自己都不願在陽光下多看一眼的陰暗褶皺,全被他知道了。在他拉開門,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席捲而來的恐慌甚至比當初從齊家那令人窒息的書房裡逃出來時,更加猛烈、猛烈到讓她不得不正視自己的感情。
可她的嘴巴好像突然生出了自我意志,脫離了大腦的控制。一句句尖利、刻薄、殘忍的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又快又急,徬彿只有用這樣鋒利的言語築起高牆,才能暫時抵擋住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恐慌。
徹底失去聶行遠的恐懼。
「你真的很討厭,聶行遠!」
你很好,那麼溫暖,像個小太陽。我才是那個討厭的人。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多管我的閒事,聶行遠!」
別不管我。我只有你了。除了你,沒人會管我了。
「你為甚麼總要像塊牛皮糖一樣纏著我,煩不煩啊,聶行遠!」
要一直一直纏著我,別松開,好嗎。
……
「滾啊!聶行遠!!」
別走,聶行遠。
「你滾——!」
別走。
還有那一巴掌。
……
蔣明箏不知道自己在沙發上蜷縮了多久。膝蓋抵著胸口,手臂死死環抱著小腿,臉深深埋在臂彎和膝蓋形成的、密不透風的黑暗裡。眼淚好像早就流乾了,臉上只剩下緊繃的、發痛的乾澀。可腦海裡卻像壞掉的放映機,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播著下午的畫面。
聶行遠站在門口時,那張瞬間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震驚與痛苦的臉;還有她自己,像個失控的瘋子,用最惡毒的語言,一刀一刀往他心口上剮的樣子。
她曾經那麼努力,想讓他看到她的「壞」,她的「算計」,好讓他知難而退。可直到今天下午,她才絕望地發現,自己之前所有那些拙劣的表演,在赤裸裸的現實面前,根本甚麼都不算。
她最糟糕、最骯髒、最難以啓齒的陰暗面,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了聶行遠眼前。在於斐這件事上,她利用了他的心智不全,欺負他無法完全理解複雜的情感與界限。在聶行遠,不,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看來,她這種行為,和哄騙、欺負一個殘疾人以滿足自己私慾的變態,有甚麼區別?
她是聶行遠這輩子見過的最差勁、最壞、最惡心的女生。她玷污了「喜歡」,也玷污了於斐的「依賴」。
她應該開心的,不是嗎?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嗎?用最決絕的方式推開他,讓他徹底看清她的真面目,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回到他本該擁有的、乾淨明亮的人生里去。
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只要一想起聶行遠下午踉踉蹌蹌下樓時,那個徬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背影,她的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只想嚎啕大哭?
甚至有那麼幾個瞬間,她卑劣地、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出去,死纏爛打,抓住他,語無倫次地對他解釋:「你聽我說!聶行遠你聽我說!於斐不是我親哥!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我們只是一起長大的……最多算是青梅竹馬!」
可是,嘴巴像被最牢固的膠水粘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一刻,除了渾身發麻、僵在原地,像一尊失去所有指令的石像,她甚麼也做不了。張不開口,邁不開腿,只能徒勞地睜大眼睛,眼睜睜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遠,走下樓梯,腳步聲從清晰到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曠的樓道盡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幾乎就在那腳步聲消失的同一秒,被凍住的血液徬彿重新開始流動。蔣明箏猛地衝了出去,像顆出膛的炮彈,赤著腳瘋了一樣奔向走廊盡頭的露天陽台。
她撲到水泥欄桿前,十指死死扣住粗糙冰冷的水泥邊緣,指甲幾乎要劈裂,探出大半個身子,視線瘋狂地在樓下稀疏的人影和漸濃的暮色中搜尋。
找到了。
那個高大挺拔,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的背影,正沿著小區花園的小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門。
她看著他,看著他越走越遠,身影在樹木和建築的遮擋下,時隱時現,越來越小,最終,徹底融入了大門外車水馬龍的喧囂光影里,再也看不見了。
可她的手指還死死摳著欄桿,冰冷堅硬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裡。風很大,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泛起一陣陣寒意。可她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裡那個地方,空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往里灌著風,又冷,又疼,無邊無際。
「我不要。」
蔣明箏從緊緊環抱的膝蓋里緩緩抬起頭。房間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廳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走廊感應燈昏黃的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映出灰塵浮動的軌跡。於斐已經被她好不容易哄睡了,這套不大的房子里,此刻靜得能聽見自己過快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
偌大的客廳,只有她一個人,蜷在沙發角落。
可她的眼睛卻死死地、執拗地盯著玄關門口那片昏暗的光影交界處。徬彿下午那個瞬間僵硬、面色慘白的高大身影,還站在那裡,用那雙盛滿震驚與痛楚的眼睛望著她。
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再一次洶湧地衝出了眼眶,順著冰涼的臉頰滾落,在下巴處匯聚,滴落在睡衣單薄的布料上,洇開深色的圓點。她甚至沒有發出抽泣的聲音,只是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喉嚨里堵著厚厚的棉絮。
半晌,一聲極輕的、帶著劇烈顫抖的哽咽,才從她死死咬住的唇間逸出。她對著那片空蕩蕩的門口光影,用氣聲,破碎地重復:
「我……不要。」
我不要。
不要甚麼呢?
後面的話,像一團亂麻死死堵在胸口,絞得生疼,卻一個字也組織不起來,說不出口。所有的言語都在下午那場歇斯底里的驅逐中耗盡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反抗和哀求,濃縮成這三個蒼白無力的字。
「我不要……」
她終於崩潰地低下頭,將滾燙的額頭重新抵在冰冷的膝蓋骨上,肩膀無法控制地細細顫抖起來。委屈、恐慌、後悔、自厭……無數激烈的情緒擰成一股粗糙的繩索,勒得她幾乎窒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哽咽從喉間溢出,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微弱而絕望。
她只是反復地,一遍又一遍,用盡僅剩的力氣,對著無邊的黑暗和自己空洞的胸口,哽咽著,固執地呢喃:
「我不要……」
‘叮咚——’
就在蔣明箏哭到渾身脫力,一直被她攥在手裡、屏幕早已被淚水浸得冰涼的手機,忽然突兀地亮了起來。
昏白的光刺破黑暗,映亮她濕漉漉的臉。她像是被燙到般顫了一下,胡亂用手背在臉上抹了幾下,抹去那些不斷湧出的溫熱液體,視線艱難地聚焦在那小小的屏幕上。
聶行遠。
這個名字跳進眼簾的瞬間,她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帶來一陣缺氧般的眩暈。
指尖抖得厲害,幾乎點不開那條消息。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穩住手指,點開。
【明天上午我們都沒課。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簡簡單單一行字,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下午那場激烈衝突的半點影子。平靜得……徬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蔣明箏死死盯著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要把它烙進瞳孔里。幾秒的凝固後,洶湧的情緒決堤般衝垮了最後一點強撐的鎮定。
「嗚……」
一聲壓抑的、混合著無盡委屈和難以置信的嗚咽,從她咬緊的牙關中溢出。更多的眼淚爭先恐後地湧出,比剛才更加洶湧,滾燙地淌過臉頰,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那行給予她救贖的文字。
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極其彆扭地向上彎起,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又哭,又笑。
像個終於找到回家路、卻摔得滿身是泥、又痛又後怕的孩子。
她手忙腳亂地想擦乾屏幕上的水漬,想再看得清楚些,指尖卻抖得不像話。最終,她只是用雙手緊緊捧著手機,將它貼在同樣濕漉漉的、劇烈起伏的胸口,徬彿那是世間唯一的暖源。
冰冷的機身漸漸被體溫焐熱。她低下頭,額頭抵著發亮的屏幕,肩膀微微聳動,任由無聲的淚和壓抑的抽氣在空蕩的客廳里回蕩。
過了好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徬彿又濃重了幾分,她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眼睛和鼻尖都紅彤彤的,可那雙向來沈靜或帶著冷意的眼眸里,此刻卻破碎地映著屏幕的光,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劫後餘生的水光,和一絲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她重新解鎖屏幕,指尖懸在回復框上,停頓了很久。
打了很多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複雜的解釋,笨拙的道歉,下意識的硬撐……無數個念頭閃過,又被她強行按下。
最後,她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抹掉最後一滴掛在睫毛上的淚珠,用依舊有些發抖的指尖,極其鄭重地,敲下一個字:
【哦。】
點擊,發送。
看著那個簡單的「哦」字出現在對話框里,發送成功。蔣明箏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虛脫般向後靠進沙發里,依舊緊緊握著手機。
就這一次。
她在心裡,對著虛空,也對著那個可能正在看著手機等待的人,無聲地、近乎卑微地祈求。
就這一次,蔣明箏。
不要說反話。
不要推開。
第二天,聶行遠來得很準時,幾乎是踩著約定的點出現在樓下。
只是隔了一個混亂的昨天,再見面時,空氣里好像摻進了看不見的細小顆粒,讓兩個人的動作都有些微妙的遲滯和不自然。尤其是聶行遠,進門後眼神飄忽,打了聲含糊的招呼,就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書包,像揣著個定時炸彈似的挪到了茶几邊上。
蔣明箏默默把人讓進來,關上門,也沒像往常那樣刺他兩句。她看著聶行遠像完成某種儀式般,先把手裡提著的、還冒著熱氣的牛奶小籠包妥帖放在餐桌上,然後立刻轉身,抱著書包坐進沙發里,開始低頭專注地……掏包。
今天的蔣明箏,沒了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傲外殼。她安靜地坐到餐桌邊,小口小口咬著包子,動作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局促,像個在老師辦公室罰坐的、知道自己闖了禍的學生。雖然嘴裡在吃東西,但她那雙微微紅腫的眼睛,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瞬不瞬地跟著聶行遠在書包里翻找的手移動。
換作以前,她早就一句「你翻甚麼呢」扔過去了,說不定還要附贈一個白眼。可今天,她只是慢吞吞地喝光了溫熱的牛奶,心不在焉地嚼著食物,看著聶行遠從那書包里,居然掏出了三個套在一起的黑色塑料袋,剝開,裡面還有一個透明的密封袋,嚴嚴實實裹著一團方方正正的、看不出究竟的「神秘物體」。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塑料袋輕微的窸窣聲,和兩人不太平穩的呼吸。
就在蔣明箏懷疑他是不是要掏出個炸彈同歸於盡的時候,聶行遠忽然開口了,聲音乾巴巴的,眼睛死死盯著手裡的塑料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你……你們倆,昨天,」他頓了頓,好像那兩個字燙嘴,含糊了一下才擠出來,「……有做措施嗎?」
「噗——咳咳咳!」
蔣明箏直接被還沒咽下去的包子嗆了個正著,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快出來了。好不容易順過氣,她腦子還是懵的,下意識就結結巴巴回答了實話:
「昨、昨天……沒、沒有。」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都甚麼跟甚麼啊!可還沒等她找補,聶行遠就像被按了彈簧一樣,「騰」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手裡攥著那個透明袋子,幾步就衝到了她面前。
男孩的臉此刻紅得不像話,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也可能是兩者皆有。他一把將手裡的東西「啪」地按在餐桌上,動作帶著點狠勁,又有點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