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終):少爺,你很像政教主任
蔣明箏低頭一看,整個人也僵住了。
透明袋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好幾盒不同品牌、不同型號的避孕套,以及一盒格外醒目的24小時緊急避孕藥。
「你、你你……我、我和於斐,我們不是……那你、你買這些……」她舌頭打結,話都說不利索了,臉也「轟」地一下燒起來,熱度直衝頭頂。
聶行遠卻像是被點燃的炮仗,又急又氣,也顧不上害羞了,聲音拔高,帶著後怕的震顫:「蔣明箏!你是不是瘋了!」
他氣得在原地轉了小半圈,又轉回來對著她,手指有點抖地指著桌上那堆東西:
「我不是氣你和他……我是氣你、你做事不過腦子嗎!萬一呢?萬一要是……要是懷孕了怎麼辦?!你才十八!你生下來嗎?你要帶著兩個拖油瓶嗎!近親結婚生出的孩子不是畸形就是傻子!還是你準備去打掉?哪一種對你傷害不大?你的腦子呢!昨天、昨天都用到哪兒去了!」
他一口氣吼完,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著她,裡面翻湧著濃烈的擔憂、後怕,還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急。那樣子,不像來質問「姦情」的,倒像是操心自家傻孩子闖下大禍的……大家長。
蔣明箏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看著他急赤白臉、耳根通紅卻又強撐著「凶狠」的模樣,心裡那點尷尬和羞恥,奇異地被一股酸酸軟軟的情緒取代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其實根本不用擔心這個,因為她在網上看了,安全期可以內射,可看著聶行遠那雙盛滿真切憂慮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堆「罪證」,又悄悄抬起眼皮,瞟了一眼氣得像只鼓起來河豚的聶行遠。
好像……有點可愛?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掐滅。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極其細微地,往上彎了一丁點。
「你還笑!蔣明箏,你、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聶行遠一垂眼,就瞥見蔣明箏低著腦袋,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下去的、細微上揚的弧度。他胸口那股因為擔憂和後怕而燃起的「鬼火」,噌地一下直沖天靈蓋,燒得他耳朵尖都燙了。要不是、要不是顧忌著於斐是蔣明箏的家人,又是個心智不全的,他昨天撞見那場面時,拳頭就揮上去了!這個笨蛋,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害怕呢!
「把、把藥吃了!」他又急又氣,聲音都劈了點叉,手忙腳亂地去拆那盒緊急避孕藥的包裝,塑料殼子被他摳得咔咔響,「快點!現在,立刻,馬上!我問、我問了藥店的人,人家老闆說了,這個越早吃效果越好,不能拖——」
話音未落,他就看見蔣明箏已經伸手,從他顫抖的手指間接過了那片小小的白色藥片,和著桌上那杯涼了些的牛奶,眼睫一垂,乖乖放進了嘴裡。
聶行遠屏住呼吸,緊盯著她的喉嚨,等著確認她咽下去的動作。
然後,他就看見蔣明箏仰起了臉。她沒有立刻吞咽,而是對著他,緩緩地、大大地張開了嘴——
「啊——」
舌尖上,那片白色的小藥片安安穩穩地躺著,在晨光下有點反光。
她仰著臉,眼睛因為剛才的咳嗽和笑意還濕漉漉的,此刻就那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乖巧」和「配合」,徬彿在說:看,我吃了哦,很聽話吧。
這副樣子,簡直像只偷吃了魚、還知道張開嘴給你檢查證據的、得意洋洋又裝乖的小貓。
聶行遠所有催促的、焦急的、氣急敗壞的話,瞬間全卡在了喉嚨里。他瞪著蔣明箏近在咫尺的臉,和她舌頭上那片刺眼的小藥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腦子里那根名為「理智」和「生氣」的弦,「啪」一聲,徹底斷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發出聲音。最後,只能從牙縫里擠出幾個氣音:
「……你、你快點咽下去啊!」
聲音虛得毫無氣勢,甚至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被反將一軍的憋屈和無奈。
蔣明箏「哦」了一聲,乖乖把嘴裡的藥片咽了下去,還就著牛奶喝了一大口,然後抬眼看著聶行遠,那眼神清澈得徬彿在問:這樣可以了嗎?
「還、還有……」聶行遠一口氣還沒順過來,又想起她剛才那句要命的回答,血壓再次飆升,臉憋得通紅,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剛才說昨天沒做……那你們以前、以前難道也——」
「以前?」蔣明箏眨了眨眼,似乎覺得他的問題有點奇怪,很自然地接了下去,語氣甚至帶著點「這很正常」的意味,「以前……安全期的時候,就不做措施啊。」
「甚麼、甚麼期?」
聶行遠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安全期。」
「安——全——期——?」
聶行遠一字一頓地重復,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都在地震,那副震驚到失語的樣子,比剛才更像一隻被氣得鼓起來、隨時要爆炸的河豚。
蔣明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惡作劇得逞的小小愉悅還沒漾開,正準備說點甚麼安撫一下這只快自燃的「河豚」。
「哪個王八蛋跟你說的‘安全期’?!」
聶行遠徹底炸了,聲音陡然拔高,差點破音,他一步跨到蔣明箏面前,氣得頭髮絲都快竪起來了,手指虛點著空氣,徬彿那裡站著個罪大惡極的教唆犯。
「哪個癟犢子玩意兒告訴你有這種狗屁‘安全期’的?!啊?!誰!你讓他滾到我面前來說!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百分之百的‘安全’!你到底懂不懂啊蔣明箏!你、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還是被人忽悠瘸了?!」
他急得在客廳里轉了個圈,又猛地轉回來,臉色由紅轉白,像是想到了甚麼更可怕的後果,聲音都帶上了顫:「上醫院!現在,立刻,馬上就去!你身份證呢?放哪兒了?快去拿!」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拉蔣明箏的胳膊,一副立刻就要把人拖去醫院的架勢。
被他這麼劈頭蓋臉一頓吼,蔣明箏心裡那點因為「逗到他」而產生的微妙愉悅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誤解、被凶的委屈。她也來了脾氣,甩開他的手,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
「你吼甚麼吼!你、你個處男懂甚麼!網上、網上都這麼說的!很多人都是這樣!」
「蔣明箏!!!」
聶行遠這下是真要氣昏過去了,他簡直想撬開她的腦袋看看裡面是不是裝了水。
「虧你還是985211的尖子生!這種鬼話你也信?!網上那些都是為了自己不戴套舒服、編出來騙小女生的屁話!你這都敢信?!你是傻瓜嗎?!啊?!你是不是沒長腦子!!」
「你說話有必要這麼難聽嗎!」蔣明箏被他一句接一句的「蠢貨」、「傻瓜」、「沒長腦子」刺得眼睛一酸,委屈和叛逆一股腦衝了上來,又開始不管不顧地說反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你走!我不要你管!我的事跟你有甚麼關係!懷了我就生下來,我樂意!我想做措施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你管得著嗎你!我就——唔!唔唔唔!」
聶行遠被她這番自暴自棄的混賬話氣得眼前發黑,再也聽不下去,直接上前一步,大手一伸,結結實實捂住了她還在嚷嚷的嘴,把後面更氣人的話全堵了回去。
世界終於清靜了一點。
聶行遠胸口劇烈起伏,看著懷裡被他捂住嘴、只剩一雙瞪得滾圓、滿是淚水和不服氣的眼睛露在外面的蔣明箏,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語氣是一種被氣到極致後反而詭異的平靜,只是說出來的話,卻比剛才的怒吼更驚人:
「……我懶得再跟你吵。」
他松開捂著她嘴的手,但依舊緊緊攥著她的手腕,不容她掙脫,目光銳利地盯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現在,去把於斐叫回來。」
蔣明箏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聶行遠已經繼續說了下去,語調冰冷,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
「讓他去結扎。」
「……」
「你去醫院,做全面體檢。」
「……」
「反正他一個傻子,也根本沒必要傳承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基因。」聶行遠撇開眼,語氣硬邦邦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更何況,你們家有你一個‘天才’就夠了。傳宗接代這種事,本來也不靠男人。」
他頓了頓,最後那句說得又快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下來:
「他結扎,一了百了。省得你以後再信甚麼‘安全期’,聽見沒有!」
聶行遠這句話像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砸在蔣明箏耳邊,嗡嗡作響。以至於後來她是怎麼渾渾噩噩地去找了於斐,又是怎麼在第二天被聶行遠幾乎是「押送」著去了醫院,看著於斐被推進手術室,自己做完那一系列體檢……整個流程,她都像在夢遊。
直到第二天下午,於斐做完手術被送回病房休息,蔣明箏和聶行遠並肩坐在病房外冰涼的塑料長椅上時,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里,她盯著自己腳尖前一塊磨損的地磚,神思還有些恍惚,沒完全從這突如其來的風暴中醒過神來。
長久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聶行遠側過頭,看著身旁女孩低垂的、沒甚麼血色的側臉,和那微微抿緊的、顯得有些倔強的嘴角。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剛才在病房裡壓低了許多,帶著一種克制的平靜,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很久的問題:
「以前……為甚麼沒帶他做這個手術?」
蔣明箏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有抬頭,目光依舊釘在那塊地磚上,只是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開始摳弄自己的指甲邊緣,那是一個洩露內心無措的小動作。半晌,她才很輕、很乾澀地吐出兩個字:
「沒錢。」
聲音不大,甚至沒甚麼情緒起伏,就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可偏偏是這兩個字,像兩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聶行遠心裡。他垂在身側的手,在聽到的瞬間猛地收緊,攥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隨即,他又強迫自己松開,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然後再一次緩緩握緊。這個細微的、反復的肢體動作,洩露了他內心翻騰的複雜情緒——是心疼,是懊惱,或許還有一絲對自己之前急躁態度的後悔。
很長的一段靜默。走廊里偶爾有醫護人員匆忙的腳步聲和推車軲轆滑過的聲音,襯得他們這一隅更加寂靜。
就在聶行遠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蔣明箏的聲音忽然又響了起來,依舊很輕,像飄在空中的羽毛:
「於斐……不是我哥。」
她頓了頓,似乎需要積攢一點勇氣,才繼續說完:「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聶行遠知道。從半年前那次意外的發現,他就知道了。可此刻親耳聽到蔣明箏用這種近乎坦白的、帶著細微顫抖的聲音說出來,他的心臟還是被甚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他靜靜地看著她依舊低垂的側臉,沒有立刻接話。
蔣明箏說完,似乎想努力讓氣氛輕鬆一點,她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玩笑般的弧度,聲音卻乾巴巴的,透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寂寥:
「所以……至少不用擔心,會生出甚麼畸形的小孩。」她停了停,那故作輕鬆的姿態迅速垮塌,更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後怕與茫然,化作低低的呢喃,從唇間逸出,「但不知道……會不會是傻子。萬一……」
「沒有萬一。」
聶行遠打斷了她,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他轉過頭,目光越過她的發頂,看向前方空蕩的走廊,徬彿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且不可更改的事實:
「你永遠不必替他生孩子。」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卻也是為了徹底斷絕後患的決絕:
「他沒機會了。」
「哦。」
蔣明箏輕輕應了一聲,慢慢抬起眼,望向身側的人。聶行遠的側臉線條在走廊頂燈不算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點緊繃的冷硬。她盯著看了兩秒,忽然扯了扯嘴角,聲音里帶上了一點熟悉的、試圖打破沈重氣氛的細微調侃,但那語調軟軟的,沒甚麼力氣:
「少爺……你現在這樣子,好嚴肅啊。」 她頓了頓,找了個不太恰當但此刻能想到的比喻,「像那個政教主任,給我們開大會那個。」
「但你不是甚麼‘壞女孩’。」他停頓了一下,給她足夠接收的時間,然後,用更緩、更重的語調,緊緊盯著女孩的眼睛,「從來都不是。」
蔣明箏說不上來自己是甚麼心情,只能低著頭繼續扣自己的手。
「哦。」
「哦?」
「哦……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嗯,那就好。」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