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中):少爺蠢、少爺犟、少爺啊少爺,
停下吧。
這個念頭猛地攫住了她。
再繼續下去,少爺會受傷的。真的會。
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恐懼,猝不及防地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在意識到計劃可能徹底失控、而聶行遠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可能會因此蒙上陰霾甚至遭受無妄之災的瞬間,蔣明箏害怕了。
是真真切切的,為她那「蠢兮兮」的少爺,感到了害怕。
萬幸,齊父的手腕和能量,遠比蔣明箏想象的更硬、更深。那也是她第一次,切膚地理解了「階層」二字背後,不僅僅是財富,更是一種無形的、可輕易定奪他人前路的龐大力量。男人坐在寬大的實木書桌後,姿態沈穩,甚至稱得上溫和有禮。他得體地感謝了她「及時制止了犬子的荒唐」,但話語里的分量,卻讓蔣明箏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你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蔣明箏。」齊父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久居上位的篤定,「但我的兒子,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拿來‘算計’的。是好是壞,該由我這個做父親的來判定。這一點,我希望你能明白。」
蔣明箏垂著眼,沒應聲,只覺得手心裡濕漉漉一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書房裡昂貴的沈香氣息,此刻聞起來只讓她覺得窒息。
就在她如蒙大赦般轉身,手指即將碰到冰涼門把的瞬間,齊父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
「我愛人很喜歡你。你來了之後,她臉上的笑容多了不少。從前,她總是為家裡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愁眉不展,這讓我很憂心。」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似乎真的帶上了一絲屬於父親的無奈,但接下來的話,卻讓蔣明箏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我和我愛人都老了。如果……未來能有你這樣聰明、清醒的女孩子站在那小子身邊,幫襯著他,我想,她會放心很多。」
他略作沈吟,徬彿在斟酌,然後拋出了一個更具體、也更駭人的問題:
「你學的是國際關係,對嗎?很有前途的專業。有沒有考慮過,將來走政途?」
物質的誘惑,在「政途」這兩個字輕描淡寫的點撥面前,瞬間變得蒼白可笑,甚至廉價。那不是饋贈,那是一張早已勾勒好路徑、等待她簽字的賣身契。一條金光大道,也是量身定制的黃金枷鎖。
蔣明箏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答,又是如何離開那間令人窒息的書房的。她只記得自己用發抖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擠出一句「叔叔再見」,然後就像身後有鬼在追一樣,猛地拉開門,衝了出去。
她跑得從來沒有那麼快過。昂貴的大理石地板,寬闊的草坪,雕花的鐵藝大門……所有屬於齊家的景致都被她瘋狂地甩在身後。風灌進喉嚨,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撞得生疼。她不是在跑,是在逃,逃離那種命運被人隨意拿捏、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規劃殆盡的巨大恐慌,逃離那個從天而降、卻足以將她吞噬的「大好前程」。
直到衝進地鐵車廂,冰涼的塑料座椅貼上她汗濕的後背,蔣明箏還在不受控制地喘著粗氣。她死死抓著車廂中間的銀色吊環,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整條手臂,連同小腿,都在無法抑制地細微顫抖,抖得像得了嚴重的帕金森。車窗玻璃上,映出她一張血色盡失、驚魂未定的臉。
跑快一點,再快一點。把齊銘,把溫柔的盧女士,更把那個坐在書房裡、談笑間就能決定她人生方向的齊父,統統遠遠地拋在身後,拋到另一個世界去!
這個念頭瘋狂地在她腦子里叫囂。
可是,要跑去哪裡?此刻,她混亂驚恐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清晰無比的、帶著暖意的念頭——
想見到他。
想立刻、馬上見到那個人。
想見到那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好像全世界煩惱都與他無關的,傻乎乎的少爺。
想見到聶行遠。
當蔣明箏終於跌跌撞撞衝出地鐵站,一路狂奔到圖書館樓下,目光慌亂地掃過稀落的人群,然後,定格在那個熟悉的高挑身影上時。
聶行遠正抱著兩本厚厚的書,站在台階旁,似乎也在張望。傍晚柔和的光線給他挺拔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蔣明箏腦子里所有嘈雜的、恐慌的、令人窒息的念頭,像潮水般「唰」地退去,只剩下最原始、也最清晰的三個字,重重砸在空茫的心上:
好害怕。
鋪天蓋地的後怕,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找到「安全島」般的脆弱,瞬間淹沒了她。
聶行遠似乎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臉上立刻揚起那抹她熟悉又覺得刺眼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嘴巴一張一合,大概是在說著「箏箏你怎麼跑這麼急」之類的話。
可蔣明箏耳朵里嗡嗡作響,甚麼也聽不清。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克制住那股想要不管不顧衝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前大哭一場的衝動。那衝動如此洶湧,幾乎要衝垮她所有的偽裝。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熱,用還在微微發顫的聲音,搶在他更多廢話之前,硬邦邦地、語無倫次地開口:
「我……我請你吃冰淇淋。」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沒頭沒腦。可這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正常」的、能把眼前這個人「綁」在身邊一會兒的藉口。
聶行遠顯然愣了一下,但隨即,那笑容更加燦爛,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清晰地映出她狼狽又強撐的模樣。他點了點頭,似乎覺得這提議再好不過。
看著他這全然信賴、毫無心機的笑容,蔣明箏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她幾乎是立刻轉過身,背對著他,不再讓他看到自己臉上可能崩潰的表情。然後,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撐起那副慣常的、冷硬的死人臉外殼,聲音依舊硬邦邦的,甚至帶點不耐煩,徬彿剛才那句邀請是施捨:
「跟上。」
她頓了頓,補上那句她常說的、虛張聲勢的結束語,腳步卻已不由自主地朝著校門口那家冰淇淋店的方向邁開:
「過時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