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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足無措,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來,一股熱意直衝頭頂。他想立刻搖醒她問清楚,可看到她倦極嗜睡的模樣,又怕她真有起床氣。巨大的疑問和隱秘的期待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讓他坐立難安。
蔣明箏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扔下了一顆怎樣的炸彈,她只是含糊地哼了一聲,咕噥著「我昨天下班請假了……」、「不上班」、「煩」之類意義不明的話,然後,居然翻了個身,將後背徹底對向了他,甚至還無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毯子,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周戚寧買的這張沙發確實很大,很寬,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在上面舒展而眠。蔣明箏以前來的時候,還曾半開玩笑地表示過羨慕。可現在,周戚寧第一次覺得,沙發太大太寬也不好——它此刻無情地拉遠了他和她的距離,即使他手忙腳亂地順勢坐在了沙發邊緣,她依舊背對著他,只留給他一個裹著毯子、顯得格外固執的背影。
男人實在被那句「親回來」攪得心緒不寧,求知慾和某種更深的情感迫切需要一個答案。他想叫醒她,又不敢。最後,只能有些懊惱地、無奈地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慢慢理順被她壓在身下的、那些微蜷的長捲髮。發絲柔軟順滑,纏繞在指尖,帶來細微的癢。
他壓低身體,幾乎是以一種半包圍的姿勢,將手臂撐在沙發靠背上,形成一個將她虛攏在懷裡的姿態。然後,他湊近她耳邊,用氣音,極小、極輕地,帶著點誘哄的意味,低聲喚她:
「箏箏?」
喚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甚麼時候開始,他喚她的名字,會用這樣……近乎親暱的迭字?還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自然和溫柔。
他清了清嗓子,壓下那點不自然,繼續用那種哄人般的語調,小聲商量:「箏箏,要不……換個地方睡?沙發不舒服,去臥室床上睡,好不好?」
他的聲音實在太輕了,像怕驚擾了晨光里最後一點靜謐。帶著長途飛行後特有的微啞,更有一種與他平日冷靜自持形象不符的、生澀卻真摯的柔軟。那點柔軟小心翼翼地探出來,試圖包裹她殘存的睡意。
「我抱你?」周戚寧低聲問,不像詢問,更像一種自我說服的試探。他的手緩慢地、帶著明顯的猶豫,從沙發邊緣抬起,輕輕探入她的頸後。掌心隔著柔軟的發絲,觸到她溫熱的皮膚,那溫度讓他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穩了穩心神,手臂微微施力,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頸和肩膀。然後,他壓低了本就俯靠得很近的身體,呼吸幾乎拂過她的額發,用氣音重復,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去床上睡,在這裡……真的會著涼。」
突然被托起頸項、改變了睡姿,加上近在咫尺的溫熱呼吸,終於突破了蔣明箏混沌睡意的最後防線。她一直有起床氣,尤其在沒睡夠又被強行打擾的時候。幾乎是本能地,她皺著眉,閉著眼,抬起一隻手,不算用力但帶著明確拒絕意味地,壓住了周戚寧那只托在她頸後的手腕。接著,她順著那力道,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從背對變成了與他面對面。
眼皮依舊沈重地黏在一起,意識在夢境與現實間模糊地漂移。昨晚的記憶碎片開始回流——和俞棐那場精疲力竭的攤牌,獨自打車來到周戚寧空無一人的公寓,坐在客廳這張寬大柔軟的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奇怪的是,當身體陷進這張曾被自己誇贊過無數次「完美」的沙發里時,一種奇異的、疲憊後的安心感,竟慢慢取代了最初的惶然和無措。
她甚至還記得,自己給聶行遠打了視頻,簡單說了和俞棐談崩了,暫時不想回家,報備了在朋友這裡,讓他別擔心。掛斷後,她熟門熟路地從客房裡抱出被子,毫不客氣地佔據了客廳這張最舒適的沙發。從前來做客時,她就覺得這張能輕鬆躺下兩個人的沙發設計簡直妙極,昨晚親身一躺,體驗感果然完美。她迷迷糊糊地想,等上完那個綜藝,拿到錢,買房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在她們仨未來的家裡,也買一張同款,不,要買更大的,最好是刷短視頻時看到的那種慵懶的下沈式「沙發床」,一定要比周戚寧這張更舒服、更寬敞。
這想法並非沒心沒肺。恰恰相反,昨夜癱在沙發上時,她必須用這些具體而瑣碎、充滿生活氣息的「胡思亂想」來填滿大腦,才能阻止自己滑向更危險的思緒,比如折返回去找俞棐,比如被翻湧的情緒操控,說出或做出一些等冷靜後一定會後悔的蠢事。她承認自己在乎俞棐,這份在乎甚至可能比她願意承認的更深,但這不代表她要失去理智,像個小丑一樣被一時的痛楚和衝動牽著鼻子走。
所以,她放任自己天馬行空:幻想著拿到報酬後該怎麼規劃,盤算著要給於斐買他念叨了很久的某款限量版樂高,甚至認真構思在家裡專門辟出一個房間,打造成屬於於斐的樂高王國;想著聶行遠也需要一個安靜的書房,不然還要和她搶房間……亂七八糟的思緒像風箏一樣飄遠,帶著對未來稀薄卻真切的憧憬,竟奇異地成了安撫情緒的良藥。然後,不知何時,疲憊席捲了她,在這陌生又熟悉的沙發上,她沈沈睡去,一夜無夢,甚至比在自己家裡睡得更沈、更安穩。
或許還因為,潛意識里知道,今天不用上班。
此刻,蔣明箏不知道具體幾點,但窗簾縫隙透出的天光告訴她時間不早了。意識像潮水,開始緩慢地、一波一波地試圖湧回沙灘,但身體和大腦的大部分仍被溫暖的困意牢牢包裹,不願醒來。眼皮沈得像是墜了鉛塊,怎麼也掀不開。頸後那只手的存在感卻越來越清晰,溫熱的掌心,穩定但不容忽視的托力。
她含糊地哼了一聲,被自己壓在臉側和沙發之間的、屬於周戚寧的那只手,手腕處的骨骼硌著她的臉頰。她有些不舒服,又像是忽然抓住了某個飄忽的、源自夢境的閃回片段。
嘴唇動了動,她沒睜眼,帶著濃重未醒的鼻音和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夢囈般的抱怨,嘟囔道:
「不讓你……親回來。」
聲音很輕,含混不清,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
只這一句。
周戚寧盯著她近在咫尺的、依舊緊緊閉合的雙眼,和那隨著嘟囔微微噘起的、色澤淺淡的嘴唇。他臉上先前那些尷尬、無措、小心翼翼的神情,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一種極為奇異的神情取而代之——像是長久以來的某種猜測和期待得到了模糊的印證,又像是被這句夢囈徹底擊潰了理智的防線。他極輕、極短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戲謔,只有一種破釜沈舟般的、失卻了所有計算和自矜的溫柔。
然後,在蔣明箏還沈浸在半夢半醒的困倦中,毫無防備的下一秒——
周戚寧沈下了腰。
他壓低了原本就俯靠得很近的身體,沒有任何猶豫,精准地、輕輕地,將自己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這是一個真正的吻。雖然短暫,只是一觸即離,溫熱與柔軟真實地相接。
「唔……!」
蔣明箏的身體猛地一顫,像過電一般,從相觸的唇瓣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混沌的睡意、模糊的夢境、殘存的慵懶,在這一記清晰無誤的觸碰下,如同被陽光直射的霧氣,驟然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倏地睜大了眼睛。
模糊的視野瞬間聚焦,眼前是驟然放大、清晰無比的面容——周戚寧的臉。他離得那樣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清他深邃眼底未來得及完全斂去的、溫柔又混亂的波瀾,看清他高挺鼻梁的弧度,以及……他微微退開些許後,那色澤變得深了一些的唇。
所有的睡意,頃刻間,蕩然無存。
「我親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