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自省,表白
蔣明箏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根本沒想過周戚寧會「想起來」。那晚他醉得那麼厲害,記憶應當支離破碎。她更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毫無防備的、自己半夢半醒的清晨,被她自己一句迷糊的夢囈,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然而,比「想起來」更讓她思維停滯的,是周戚寧隨之而來的舉動。他不該生氣嗎?一個素來冷靜自持、有潔癖的醫生,在醉酒狀態下被不算太熟的女人「偷襲」,這算得上某種程度的冒犯甚至騷擾了吧?按照常理,他就算不大發雷霆,至少也該表現出不悅、質問,或者疏離的尷尬。
可他沒有。
他親了她。雖然只是輕輕一觸,但那觸感真實、溫熱,帶著不容錯辨的意味。
這算甚麼?
她臉上大概寫滿了這種混合著震驚、困惑和一絲慌亂的情緒,太過明顯。周戚寧偏過頭,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後的輕鬆,甚至還有點……愉悅?
他不再多言,身體前傾,手臂穿過毯子和她的腿彎,微微一用力,竟將她連人帶毯子一起穩穩地抱了起來。突然的失重感讓蔣明箏下意識地輕呼一聲,手臂慌亂中抓住了他胸前的襯衫布料。周戚寧的動作很穩,帶著醫生特有的那種克制而有力的精准。他抱著裹成蠶蛹似的她,走了兩步,又將她端端正正地「放」回沙發原來的位置,徬彿只是幫她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坐姿。
然後,他自己稍微退開一些距離,在她身旁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了下來。
清晨的客廳異常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蘇醒的聲響。光線比剛才更明朗了些,透過素色窗簾,變成一片柔和的、毛茸茸的亮白。蔣明箏身上還裹著那條白色的羊絨毯,她下意識地屈起腿,抱著膝蓋,將自己縮在沙發的左側角落。周戚寧則坐在她斜前方一些,依舊是那身未來得及換下的白襯衫和西褲,只是腳上穿著居家的深色拖鞋,身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卻奇妙地融入了這靜謐晨光里。
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禮貌的距離,都沒有說話,視線也不知該落在哪裡,最後竟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對面牆壁上那面巨大的、此刻漆黑一片的電視屏幕。
屏幕像一面模糊的暗色鏡子,清晰地倒映出客廳這一隅的景象,和他們兩人的身影。蔣明箏視力很好,她甚至能看清倒影里,周戚寧微微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鏡像中顯得柔和。他……似乎在抿著唇,那嘴角的弧度,是微微上揚的。
他在笑。不是大笑,只是一種安靜的、從眼角眉梢流淌出來的,真切的笑意。心情很好的樣子。
這個認知,讓蔣明箏本就混亂的心跳漏了一拍。從那個突如其來的吻開始就徹底清醒的神經,此刻更加敏銳。她忍不住,極快地、偷偷地,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去瞥身旁真實的人。
幾乎是同一瞬間,周戚寧也轉過頭,看向了她。
兩人的目光在晨光微塵中撞個正著。
這一次,她看得更加分明。初升的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斜斜映來,為他挺拔的肩背輪廓鍍上了一層朦朧的、毛茸茸的金邊。逆著光,他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但那雙注視著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笑意,那笑意不再含蓄,而是溫柔地、徑直地流淌出來,幾乎要滿溢。甚至……那眼神里還帶著一點點罕有的、近乎孩子氣的得意和赤誠,定定地鎖住她,不閃不避。
徬彿在無聲地問:怎麼了?不可以嗎?
蔣明箏的心臟像是被那目光燙了一下,猛地收縮,又瘋狂鼓譟起來。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從耳根開始蔓延,瞬間燒紅了整張臉。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只發出一點無意義的、細微的氣音。
最終,她甚麼也沒能說出口。
在那雙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眸注視下,她幾乎是倉皇地、鴕鳥似的,猛地將滾燙的臉頰埋進了自己併攏的膝蓋里。羊絨毯柔軟的面料貼著她發燙的皮膚,帶來一絲慰藉。她把自己蜷縮得更緊,徬彿這樣就能隔絕那道讓她無所適從的視線和那令人心跳失控的氛圍。
過了好幾秒,她才從膝蓋的屏障後,發出一聲悶悶的、帶著羞惱和更多困惑的咕噥,聲音被布料過濾得模糊不清:
「這……算甚麼啊……」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在寂靜的空氣里,不像質問,倒更像一句無力的、對自己混亂心緒的嘆息。而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看著她通紅的耳尖和鴕鳥般的姿態,眼中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幾分。清晨的光線在他們之間靜靜流淌,將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名為「心動」的微粒,照得無所遁形。
「這算……不太正式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