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從屬關係(NP)我的書架 ↗

117: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周戚寧推開家門時,牆上的掛鐘指針剛划過六點半。清晨稀薄的天光透過客廳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幾道朦朧的光帶。空氣里浮動著微塵,有一種久未住人的、潔淨的冷清,但其中又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暖氣息。

他幾乎是衝進門的,連肩上的背包都來不及卸下,目光便急切地掃過客廳。然後,他定住了。

客廳那張寬大的沙發上,蔣明箏蜷縮在那裡,身上裹著他留在家裡的那條灰色羊絨薄毯,睡得正沈。她赤著腳,整個人以一種缺乏安全感的姿態縮著,臉頰陷在柔軟的靠枕里,長髮有些凌亂地鋪散開,遮住了小半張臉。

繃了整整一路、跨越重洋的那根弦,在這一刻,倏然松開了。周戚寧先是不由自主地、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感。隨即,一股強烈的脫力感襲來,他腿一軟,竟直接順著敞開的門,慢慢蹲在了玄關處。

背包從肩頭滑落,發出一聲悶響,他也顧不上。他的視線落在門邊——那裡,蔣明箏那雙白色帆布鞋被脫了下來,並排擺放在地毯邊緣,鞋頭朝著室內,放得有些隨意,卻奇異地讓這個過於規整、缺乏人氣的空間,瞬間活了過來。

周戚寧盯著那雙鞋,看了好幾秒。然後,他低下頭,開始解自己腳上沾著旅途風塵的皮鞋鞋帶。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將皮鞋脫下後,也並排擺在了蔣明箏的帆布鞋旁邊,規規矩矩,鞋頭對齊。

做完這個簡單的動作,一股奇異的暖流,無聲無息地漫過心口,迅速驅散了積攢了十幾個小時的疲憊與風塵僕僕的冷意。周戚寧保持著蹲姿,微微仰頭,看著沙發上那個安然沈睡的身影,一種陌生的、恍然的幸福感,毫無預兆地擊中了他。

他很久沒有過這種「家」的感覺了。或者說,從未真正擁有過。

從很早開始,他就是一個人。父母忙於各自領域的深耕,爺爺對他寄予厚望。他像一株被催熟的植物,按照既定的軌道飛速生長。小學跳級,初中只讀了兩年,高中的課程對他來說太過簡單,一年半後便通過選拔進入那個匯聚了全國頂尖少年頭腦的「強國計劃班」。他的同學是和他一樣的「早慧者」,討論的是常人難以理解的課題,競爭是隱晦而激烈的,友誼是稀缺品。至於戀愛?那更是遙遠得像另一個維度的詞彙。

一個心智成熟的女性,怎麼會對一個頂著「天才」名頭、實際年齡卻小一大截的「小屁孩」產生興趣?他習慣了獨處,習慣了在書海和實驗室里構建自己的世界。後來拿起手術刀,每一個決定都關乎生死,他更是如履薄冰,將「謹慎」刻進了骨子裡。

他的人生軌跡,在遇到蔣明箏之前,是一條清晰、筆直、卻也寡淡的射線。繼承祖輩衣鉢,做一名好醫生,治病,救人,或許在專業領域取得一些成就,然後就這樣過完一生。他對此並無不滿,也未曾覺得缺失甚麼。他早已習慣了肩負期待,習慣了用理智和知識應對一切。

直到蔣明箏出現。

她是他按部就班、乏善可陳的人生里,最濃烈、最意外、也最難以定義的一筆色彩。不按常理出牌,帶著一身的故事和傷痕,卻又有著異常頑強的生命力。她讓他看到秩序之外的世界,那是一種挑戰、打破所有無聊秩序的、鮮活到刺眼的生命力。

汲著拖鞋,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周戚寧慢慢站起身,走向客廳。腳步聲被厚實的地毯吸收,幾近於無。每一步,都走得很輕,很小心,徬彿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也怕踏碎了心中那份剛剛升起的、被穩穩托住的安穩感。

很奇怪。多年苦讀積累的學識,顯赫家世帶來的底氣,手術台上磨練出的精湛技藝,都不曾真正消弭他內心深處那種無形的、如履薄冰的懸浮感。他總覺得自己像一座精密但孤獨運行的儀器。可在這個露水未晞的平常清晨,在這個屬於自己的空間里,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那份懸浮感,悄無聲息地落地了。他從未想過,一路風塵歸家,看到有人在等……哪怕是以這樣沈睡的、毫無知覺的方式……竟會帶來如此巨大的安心。

他在沙發前蹲下身,視線與沙發上的人齊平。羊絨毯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露出小半張臉。睡著的蔣明箏褪去了平日的防備和隱約的鋒稜,眉眼舒展,嘴唇自然抿著,顯得有種罕見的柔軟。

周戚寧凝視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想將這一幕牢牢刻進記憶里。一種衝動驅使著他,他伸出手,指尖微顫,想要觸碰一下她的眉心,撫平那並不存在的褶皺。然而,在指尖即將觸到皮膚的剎那,他猛地停住了,隨即迅速收回手。

還沒洗手。有細菌。醫生的職業本能瞬間壓過了情感衝動。

他自嘲地彎了下嘴角,繼續安靜地蹲在那裡,用目光描摹她的睡顏。看著那自然抿著的、色澤淺淡的唇瓣,鬼使神差地,他又抬起了手。這次,他曲起食指,用指背的關節處,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她的下唇。

觸感溫熱,柔軟得不可思議。僅僅是這樣一觸即分的接觸,卻讓周戚寧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傳來細微的、過電般的顫慄。

他像做了壞事的孩子,立刻屏住呼吸,緊張地觀察她的反應。蔣明箏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那一點微小的乾擾,不太舒服地抿了抿唇,腦袋往靠枕里更深地埋了埋,但並沒有醒來。

周戚寧松了口氣,隨即又對自己剛才那幼稚的、近乎唐突的行為感到一絲尷尬和好笑。他發現自己此刻的樣子,和那些青春期內分泌過剩、在喜歡的人面前手足無措的毛頭小子,似乎也沒甚麼本質區別。

這個認知讓他耳根有些發熱。

這算他遲來的‘青春期’嗎?

他安分了幾秒,視線卻又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微微開合的唇瓣上。心底那點蠢蠢欲動再次探頭,他猶豫著,指尖懸在半空,理性與某種陌生的渴望無聲拉扯。

就在這時,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讓他繼續這份安靜的「窺視」。或許是感覺到了近在咫尺的注視和那懸而未決的觸碰,蔣明箏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後,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蒙著一層霧氣,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她先是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屬於男人的修長手指,似乎停頓在自己唇邊。視線順著那手指緩慢上移,對上了周戚寧那張因為被抓包而瞬間僵硬、寫滿了尷尬和無措的臉。

被睡意浸潤的大腦運轉遲緩,蔣明箏一時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她只是憑著本能,皺了下眉,眼皮又沈重地耷拉下去一點,聲音帶著濃重的、未醒透的沙啞和慵懶,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別鬧……周戚寧。」

說著,她甚至沒有完全睜開眼,只是重重地、帶著鼻音呼吸了一聲,徬彿在驅散困意。然後,她用一種更黏糊、更模糊的語調,近乎夢囈般地,吐出了幾個字:

「難道……你要親回來嗎……」

親回來?

周戚寧渾身一僵,大腦因為這短短四個字瞬間陷入了短暫的空白。甚麼意思?甚麼叫「親回來」?難道……

一個模糊卻驚人的猜測,伴隨著宿醉那晚殘缺混亂的記憶碎片,猛地撞進他的腦海。下唇那塊細微的、早已愈合的傷痕……難道不是自己不小心咬到的?難道那晚半夢半醒間,唇上那溫熱柔軟的觸感,不是幻覺?

從屬關係(NP) · 117: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