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搞砸
「不……不用接,太晚了……」蔣明箏立刻拒絕,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濕漉漉的冰冷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也讓她更加堅持,「我不想讓別人知道……誰都別找。我就自己去你家,住一晚,就一晚。」
她重復著,像是在說服他,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明箏!」周戚寧加重了語氣,不贊同里滿是擔憂。他看了一眼機場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強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做出最穩妥的安排,「好,你可以自己去。但你必須答應我,上車之後,把打車軟件的實時行程分享給我。」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罕見的強硬,「我現在在機場,大概還有兩小時登機,飛行時間差不多十個小時。這期間,你必須要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直到你確認進入我家門。聽到沒有?」
「周戚寧,」 蔣明箏打斷了他,聲音里充滿了濃重的、徬彿被抽乾力氣的疲憊,那疲憊之下,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我是成年人了。相信我……我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也能安全地到達你家。」
電話那頭陷入了沈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隱約傳來的、機場廣播模糊遙遠的背景音。這沈默持續了幾秒,久到蔣明箏幾乎要以為信號中斷了。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很輕的、無奈的嘆息,穿過遙遠的距離,敲在她的耳膜上。
「……好。」周戚寧終於松口,但那聲音里的擔憂並未減少分毫,「路上一定小心。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發信息。我這邊網絡一直開著。」
他頓了頓,又鄭重地重復了一遍,「我等你平安到家的消息。」
「嗯。」
這聲應答輕不可聞。蔣明箏率先掛斷了電話,徬彿再多說一個字,都會耗盡她最後強撐的氣力。
聽筒里傳來忙音,周戚寧緩緩放下手機,眉頭卻鎖得更緊。他盯著手機屏幕上蔣明箏的號碼,指尖在屏幕邊緣無意識地敲擊著。凌晨空曠的候機廳,空氣微涼,可他心裡卻莫名有些焦躁。他瞭解蔣明箏,若非到了絕境,她絕不會在這樣深夜打來這樣一通電話。
俞棐知道了「所有的事」……
周戚寧眼神沈了沈,看來,那層包裹了多年的、名為「名字」的創口,終究是被徹底撕開了。他不再猶豫,快速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過去,內容簡單直接:
【打車後務必分享行程。家門密碼是你生日後六位。冰箱里有吃的,浴室櫃有新毛巾。別做傻事,等我回來。】
電梯依舊在緩緩下行,金屬廂壁倒映出蔣明箏蜷縮的身影。她靠著冰涼的內壁,渾身一陣陣發冷,那冷意從貼著牆壁的脊背滲入,蔓延到四肢百骸。剛才與周戚寧通話時強提的那口氣,此刻徹底洩了。疲憊、心痛、迷茫,還有自我厭棄,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叮。」
一聲輕響,電梯到達一樓。金屬門向兩側滑開,外面是空曠寂靜的公寓大堂。慘白的燈光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傾瀉下來,將光滑如鏡的深色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冰冷,清晰地倒映出她搖搖欲墜的孤影,徬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走出去。自動玻璃門感應開啓,深夜的寒意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特有的、鑽入骨縫的冷冽。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單薄的外套根本無法抵御這寒意。然而,這冰冷的風卻也像一記清醒的耳光,讓她混沌灼熱的大腦,獲得了片刻殘酷的清明。
走到路邊,蔣明箏疲憊地解鎖手機。屏幕的光在濃重的夜色里顯得刺眼。指尖冰涼,甚至有些僵硬,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她點開打車軟件,那熟悉的圖標此刻看起來有些陌生。手指不太聽使喚,戳了好幾次,才終於準確地點進了輸入目的地的界面——周戚寧家的地址。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徬彿每個字母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確認。呼叫。
等待接單的提示音在寂靜無人的街道邊響起,「叮咚」、「叮咚」,每一聲都清晰得刺耳,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末梢上。她抱著雙臂,徒勞地試圖汲取一點暖意,目光空洞地望著眼前車流稀疏的馬路。
俞棐最後那嘶啞的、帶著絕望怒吼的「你走了,我們就全完了」,他眼中那片猩紅的、破碎的痛楚,他一句比一句更傷人的質問,還有那扇在她身後沈重關上的、徬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房門巨響……
所有的畫面和聲音,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裡瘋狂回蕩、碰撞、碾軋。
「全完了。」
「隨你。」
也好。就這樣吧。都結束了。
蔣明箏扯了扯嘴角,試圖彎起一個弧度,可最終只是讓更多咸澀的液體滑入嘴角,那味道苦澀冰涼。
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顯示有司機接單。一輛白色的普通轎車,正在從幾百米外的地方朝她駛來,地圖上代表車輛的小圖標,一點一點,緩慢而堅定地向代表她的那個點移動。
她抬起頭,循著車子可能駛來的方向望去,目光卻沒有焦點。
……
車子緩緩減速,最終平穩地停在她面前。她拉開車門,一股混合著淡淡香薰和舊皮革味道的暖風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她沈默地坐進後座。
司機是一位中年師傅,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異常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和未乾的淚痕上停留了一瞬。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關切地問:「姑娘,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沒事,去清川路xxx號,麻煩您了。」蔣明箏報出地址,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空洞。然後,她便不再多言,側過頭,將視線牢牢地固定在窗外。
車子重新啓動,匯入夜晚稀疏的車流。窗外的城市夜景開始飛速倒退——流光溢彩的霓虹,燈火通明的高樓,依舊閃爍的廣告牌,偶爾走過的夜歸人…… 這一切曾經熟悉甚至讓人安心的景象,此刻在淚光模糊的視野里,卻變得無比陌生、疏離,像一場與她毫無關係的、無聲的華麗默劇。
她看著,眼神卻無法在任何一點上聚焦,只是任由那些斑斕的光影,化作一片片流動的、冰冷的色塊,從她空洞的眼底滑過。
她低下頭,再次解鎖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她濕漉漉的睫毛。她找到與周戚寧的聊天框,指尖懸在那條剛收到的短信上片刻,然後,沈默地、按照他要求的,點開了打車軟件,將行程實時分享了過去。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將手機屏幕按熄,緊緊攥在冰冷的手心。身體深深陷入並不算柔軟的後座里,閉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著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