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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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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十點半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車廂像一個被抽成真空的玻璃罐子,將俞棐死死地摁在駕駛座上。引擎沒響,只有他粗重到幾乎破碎的呼吸,一聲聲撞在密閉的空間里,又被反彈回來,錘打著自己的耳膜。他沒立刻開車,不是不想,是根本不能。

從撞見那一幕,到撂下那句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狠話,再到現在,他的手就沒停止過顫抖。那顫抖很細微,卻帶著一種精密的、不容置疑的頻率,從指尖開始,順著腕骨爬滿整條手臂,連帶握著方向盤的十指關節都泛起用力過度的青白。

他的手就那樣擱在冰冷的皮革包裹的方向盤上,眼睛卻一瞬不瞬地釘在車窗外的街道。九點半,夜色稠得像化不開的墨,路燈是這墨里暈開的幾團昏黃油漬。蔣明箏住得偏,這個點,街道上只剩下被拉長的、鬼魅般的影子,零星幾個,腳步匆匆,很快融進更深的黑暗裡,對這邊車內快要爆炸的火山毫無知覺。

俞棐閉上眼,試圖把那些畫面驅逐出去,可視網膜上殘留的影像反而更加灼人——蔣明箏家那扇門,門後隱約透出的暖光,以及……以及那個名字帶來的、盤踞在一切溫情和特殊對待背後的幽靈。

他不是沒經歷過風浪,骯髒的、下作的、充滿算計的場合,他見得多了,甚至自己就是其中的好手。可偏偏是這一次,偏偏是這一個理由,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子,不講究任何手法,就那麼直直捅進他最不設防的軟肋,還要在裡面擰上幾圈。

他寧願蔣明箏是圖他的錢,看中他的家世,想借他的背景往上爬。那些東西明碼標價,他給得起,也玩得起。可為甚麼偏偏是「俞棐」這個名字?這兩個字,這張臉所帶來的、與另一個男人該死的相似?

「哈……」一聲短促的、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氣音,帶著濃重的自嘲和痛意。俞棐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了血絲,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他想起了蔣明箏每次看向自己時,那偶爾會飄忽一下的眼神,想起了他某些突如其來的沈默,想起了他對自己那些不合常理的、近乎縱容的接納……

原來,那些他暗自竊喜的特殊待遇,那些他以為終於有人能穿透他層層偽裝觸碰到一點真實內核的瞬間,全都打著別人的烙印。他坐在這裡,呼吸著,痛苦著,嫉妒著,可他這個人,他的存在,在蔣明箏那裡,或許只是一個拙劣的、活動的倒影。

那個和他同名同姓,血脈相連的「哥哥」。

這個認知比任何商業對手的惡意中傷都要鋒利,比任何精心策劃的陷阱都要惡毒。他不是甚麼替身文學里後知後覺的傻瓜主角,他是俞棐,是習慣了掌控、算計、掠奪的俞棐。可他現在無比清晰地看到,自己不知何時,早已成了別人故事里一個可悲的注腳,一個承載著對另一個人洶湧情感的容器。

荒謬嗎?當然荒謬。甚至帶著點令人齒冷的、罔顧人倫的意味。可此刻,俞棐心裡翻湧的,竟不是對這種關係的唾棄或道德上的批判。那太蒼白了。佔據他全部感官的,是一種更深、更沈、更無處發洩的悲涼。那悲涼從心臟最深處滲出來,冰涼刺骨,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甚至壓過了最初的暴怒和受傷的自尊。

他成了一個影子。他所有的心動、試探、甚至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都成了一個笑話。蔣明箏真正愛著的,透過他在看的,是那個擁有同樣名字的、她的哥哥。

這個念頭最終成形、落下的瞬間,俞棐繃到極致的身體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他咬緊牙關,下頜骨凌厲的線條像是要戳破皮膚。合掌,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噠」輕響。然後,他掄起拳頭,沒有半分猶豫,朝著紋絲不動的方向盤猛砸下去!

「砰!砰!砰!砰!砰!」

沈悶而結實的撞擊聲在狹小的車廂內炸開,一下,又一下,足足五下。皮革包裹的方向盤傳來反作用力的震顫,傳遞到他同樣震顫的拳骨上,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尖銳的痛感。可這痛,比起心裡那無邊無際、無法定位的絞痛,簡直微不足道。

力氣徬彿隨著這五下重擊被徹底抽空。高舉的拳頭頹然落下。緊接著,俞棐整個人向前傾去,前額重重地抵在了剛剛承受了暴力的方向盤中央。冰冷的皮革貼著滾燙的皮膚,形成一種詭異的觸感。

他不再動作,只是維持著這個幾乎折斷了脊梁般的姿勢,胸腔劇烈地起伏,像一條被拋上岸瀕死的魚,哼哧哼哧地,貪婪又痛苦地吞咽著所剩不多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不知位於身體何處的痛源,帶來一陣尖銳的、難以解釋的窒悶。那不是皮肉傷,是某種更深的東西,被連根拔起,血肉模糊。

「為甚麼!為甚麼!!!」

沒有答案。或者說,他害怕那個答案。

所以在蔣明箏家門口,在情緒崩斷的前一秒,他選擇了用一句狠話堵住一切,然後轉身離開。現在獨自坐在這裡,他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怯懦:他像個提前炸毀橋梁的逃兵,只為躲避對岸可能射來的子彈。

而後悔,此刻才緩慢又沈重地淹沒了他。他後悔說了那句話。那句話除了證明他的失控和狼狽,甚麼用也沒有。它切斷了他回頭的路,也堵上了蔣明箏可能給出的任何解釋——哪怕是謊言。

他竟然後悔沒聽到解釋。這個念頭讓他胃部一陣抽搐。他還在期待甚麼?期待蔣明箏能否認,期待那個將自己當作替身的人,能給他一個不一樣的答案?這期待本身,就讓他感到一陣反胃。

「為甚麼是我?」嘶啞的聲音終於滑出唇縫,在車內低低回蕩。他抬起頭,後腦撞在頭枕上,盯著車頂。「為甚麼我要來?」

如果不來,不知道,他或許還能在那份偷來的溫情里多待一會兒。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只要窗戶紙不破,他是不是還能假裝那些注視是獨屬於他的?

可現在,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了。是他親手戳破的。是他按捺不住,心生貪念,想要更多,才撞破了假象,毀了一切。他毀掉的不僅是蔣明箏可能維持的表象,更是自己心裡那點可憐的、對「不同」的渴望。

他把話說死了。用一句情緒化的狠話,堵死了所有退路。現在,他連回去問一句「你究竟在看誰」的資格都沒有了。他那可笑的自尊,讓他做出了最決絕的姿態,也把他釘在了最可悲的位置。

痛苦並未因此減輕,反而瀰漫成更沈重的自我厭惡。他恨自己成了這個替身循環里的一環,恨自己明知真相,第一反應竟是後悔斷得太快。

街道已空無一人。他知道該走了,可身體卻動彈不得。在這無人得見的黑暗裡,他任由那無解的「為甚麼」,將自己最後一點體面,也慢慢蠶食殆盡。

俞棐終於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沈濁,帶著胸腔里未散盡的鈍痛。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在掠過車前擋風玻璃時,猛地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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