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十點半
蔣明箏就站在車外不遠,正隔著玻璃望向他,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擔憂神色。夜風拂動她的發絲,路燈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讓她看起來有些單薄。
兩人就這樣隔著冰冷的玻璃對視著,誰也沒有動。時間徬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清晰可聞。蔣明箏看著車里男人晦暗的臉,嘴唇微微開合了幾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彎起嘴角,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用一個輕鬆或狡黠的笑,將那些複雜難言的情緒輕輕帶過。可她失敗了。臉頰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反而有一股酸澀的熱意直衝眼眶。她竟有些想哭。
這認知讓她心頭一震。她從沒想過自己會如此……軟弱。可自從踏入下行的電梯,那強忍的淚意和翻湧的慌亂就一直堵在胸口。無數解釋的話語在心頭翻滾,甚至在唇齒間無聲地演練了無數遍。衝出住宅樓時,她甚至像個迷了路的孩子,不管不顧地在清冷的夜色里尋找。
「俞棐!」
「俞棐!!」
她喊了兩聲,一聲比一聲急切。冷風灌進喉嚨,帶著生澀的疼,可她渾然不顧。她只知道要快點找到他。萬幸,她聽了聶行遠的話追了下來;萬幸,她記得他每一輛車的車牌;萬幸,他還在這裡。
她在車前站了好一會兒,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小腹前,指尖冰涼,即便用力攥緊,也無法抑制那細微的顫抖。隔著車窗,看著他將頭深埋在方向盤上的姿態,一種陌生的、尖銳的刺痛,清晰地從心口傳來。她以為自己可以隨時抽身,可以雲淡風輕,可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她做不到。
直到看見他終於抬起頭,與自己的目光相遇。蔣明箏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像是積蓄了一點勇氣,慢慢走到主駕駛座旁,抬起手,屈指在車窗上輕輕叩了兩下。
「叩、叩。」
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裡卻異常清晰。她屏住呼吸,等待著一個或許會被拒絕的回應。
車窗緩緩降下。車內溫熱的氣息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沈悶,撲面而來。俞棐的臉出現在逐漸下降的玻璃後,臉色是冷的,眼神里結著她讀不懂的冰,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讓蔣明箏準備好的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間,只剩下無措。
「俞棐。」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叫出這個名字。
然而,就在她吐出這兩個字的瞬間,俞棐的臉色驟然變得更加難看,下頜線繃緊,眼神里像是有甚麼東西碎裂開來,又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蔣明箏心頭猛地一縮,幾乎在他冷笑泛起的瞬間就察覺到了那笑容底下刺骨的寒意。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和急切補充道,聲音里的輕顫再也壓抑不住:「我是在叫你,俞棐。」
「呵。」
俞棐很輕地笑了一聲,嘴角確實揚起了一個弧度,但那弧度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緩慢綻開的冰冷。他的目光鎖住她,清晰地傳達出他的不快,以及一種「我看你還能說甚麼」的嘲弄。
「所以呢?」他問。聲音平穩,卻像冰層下的暗流。
「我可以解釋。」蔣明箏立刻接上,語速有些快,像是怕被再次打斷。
「解、釋。」俞棐緩慢地重復了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甚麼有趣又苦澀的東西。他盯著她臉上那份顯而易見的擔憂,強行按下心頭因此泛起的、更尖銳的刺痛,下頜線繃得更緊。「好啊,」他終於開口,語調平淡得可怕,「我給你這個機會。」
他側過身,伸手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動作乾脆,甚至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意味。
「上車。」
蔣明箏沒有絲毫猶豫。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轉身,伸手去拉那扇敞開的車門。
就在她半個身子即將探入車內的瞬間,俞棐的聲音再次從身側傳來,不高,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准地扎進她的動作間隙里。
「不過,」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她僵住的側臉上。那雙眼睛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東西——冰冷的挑釁,壓抑的怒火,尖銳的諷刺,以及那無論如何也遏制不住的、燒灼著理智的嫉妒與……更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因此而顯得更加可悲的在意、愛。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將那個懸在頭頂的時限砸了下來:
「現在,要到十點半了。」
他頓了頓,欣賞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色,才將那把無形的刀徹底推入:
「你可得,抓點緊。」
車內的空氣徬彿隨著這句話徹底凝固。蔣明箏扶著車門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那不斷迫近的、無形的時間界限,和俞棐眼中毫不掩飾的種種情緒,像一張網,將她牢牢罩住。她吸了一口氣,不再停頓,矮身坐進了副駕駛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