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等你回家
「我、我沒事。」
蔣明箏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卻顫得不成樣子,喉嚨里全是血腥味的哽咽。她借著聶行遠手臂的力量,強迫自己站穩,雙腿卻依舊軟得厲害,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虛浮不著力。她轉過頭,看向一旁嚇得臉色發白、眼神驚慌無措的於斐,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又輕又飄,帶著安撫的意味,卻沒甚麼說服力:
「別害怕,斐斐,沒事了……我們、我們進去吧。」
聶行遠穩穩地扶著她,手掌能清晰感受到她單薄肩膀下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冰涼。他的目光掠過她慘白的臉、紅腫含淚卻強行隱忍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悶痛難當。
他能理解俞棐的暴怒,任何一個人,在那種情境下,面對那樣的「巧合」與「隱瞞」,恐怕都難以保持冷靜。但理解歸理解,他的立場,從他決定回頭、重新站到她身邊的那一刻起,就永遠只錨定在叄個字上——蔣明箏。
如果之前還心存一絲僥倖或模糊,那麼今天俞棐那副天塌地陷般的反應,和蔣明箏此刻崩潰邊緣的狀態,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俞棐這個人在蔣明箏心裡佔據的位置,絕非尋常。那絕不僅僅是恨,或是簡單的糾葛,那裡摻雜了太多連蔣明箏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卻足以將她瞬間擊垮的強烈情感。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帶著誘人的私心:就這樣吧。順勢扶她進屋,關上門,把那個暴怒離去、口出惡言的男人徹底隔絕在外。今夜這場醜陋的衝突,俞棐那些傷人的話語,足以成為橫亙在他們之間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不需要他聶行遠再做甚麼,這個最強力、最棘手的對手,就會以最慘烈的方式自行退場,乾乾淨淨。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是命運送到他手邊的、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贏得的「便宜」。
可另一個聲音,那個更清醒、更懂得權衡利弊、也更瞭解蔣明箏的聶行遠,立刻尖銳地反駁:然後呢?你就這樣裝糊塗,看著她帶著這副魂不守捨、瀕臨破碎的樣子進屋?看著她把今夜所有的難堪、痛苦、自我厭棄和內疚全部吞下去,爛在肚子里?讓她背負著這樣沈重混亂的情緒,過完今晚,明天,後天……甚至帶著這份未解的沈痾,去上那個勞什子的綜藝?
你在害怕甚麼?聶行遠問自己。你害怕她此刻的脆弱是暫時的,害怕她冷靜下來後,會後悔,會不甘,會重新被那份強烈的、哪怕扭曲的情感吸引。你更害怕,她如果不在你身邊徹底解決與俞棐的這筆爛賬,如果任由這份巨大的情感空洞和痛苦懸在那裡,等到上了綜藝,那個全新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里,會不會有別的、更不可控的人或事,趁虛而入?你有沒有絕對的信心,能完全填補她心裡那塊被俞棐生生剜走、此刻鮮血淋灕的空缺?
最重要的是——聶行遠的目光沈靜下來,他看得太清楚了。
俞棐剛才那番暴怒下的口不擇言,那每一個字裡裹挾的,哪裡僅僅是恨和羞辱?那分明是愛到極致卻突遭背叛的劇痛,是信仰崩塌後的瘋狂反噬,是恨不得將對方也一同拖入地獄的毀滅欲,偏偏又摻雜著無法割捨的、令人窒息的在意。那種洶湧澎湃、愛恨交織到扭曲的情感,他太懂了。
當年,他無意中發現蔣明箏和於斐之間,並非他以為的單純兄妹,而是有著更為複雜深刻、甚至超越尋常親情的羈絆時,他內心的驚濤駭浪、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恐慌和刺痛,與俞棐今日的失態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讓。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只有他自始至終,哪怕在最憤怒、最困惑的時候,也死死守住了底線,沒有對蔣明箏,更沒有對於斐,吐出任何一句真正傷人的「惡語」。
正因為懂得,所以更明白。今夜若不破,日後便是無窮無盡的心魔與隱患,會像鬼魅一樣纏繞著蔣明箏,也會成為橫在他和她之間,一根看不見卻永遠存在的刺。
電光石火間,萬千思緒掠過腦海。聶行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與私慾褪去,只剩下一種沈靜的、近乎決絕的清明。他扶著蔣明箏肩膀的手微微用力,讓她不得不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自己。
「去找他。」
聶行遠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砸在蔣明箏混沌的聽覺里。
「甚麼?」
蔣明箏猛地一震,幾乎懷疑自己悲痛過度出現了幻聽,茫然地看向聶行遠,紅腫的眼睛里滿是難以置信。
聶行遠看著她,目光深邃而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重復道,一字一頓:「去找俞棐。現在,去追上他,把該說的話,該解釋的事情,說清楚。」
「不要讓自己受委屈,更不要因為一時的難堪、害怕,或者別的甚麼,就讓這段關係……以這樣不堪的方式,稀裡糊塗地結束。」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沈穩,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有誤會,就解開。有虧欠,就面對。至於之後如何,那是他的選擇。但至少,你要給你自己,也給過去的那些時日,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不會原諒我了……」蔣明箏終於崩潰,一直強忍的淚水洶湧而出,她搖著頭,聲音破碎不堪,混合著巨大的無助和自我厭棄,「嗚——他、他真的……再也不會原諒我了……我說不清……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恨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