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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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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永遠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我……」

蔣明箏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只有細微的氣流在齒間顫抖。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血液從腳底倒流,凍住了四肢百骸,連指尖都麻木冰涼。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是在這樣的情景下,以如此猝不及防、狼狽不堪的方式,讓俞棐窺見這場由她單方面發起的‘報復’的一角。

可詭異的是,眼前這荒誕又充滿羞辱性的一幕,恰恰是她心底最陰暗、最不堪的角落里,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真相大白」。在最恨他、最想報復他的那些時刻,她不就是盼著這樣一天嗎?盼著能親手撕開自己所有的偽裝,把內裡那些腐爛的、腥臭的、見不得光的東西,一股腦摔在他那張總是帶著矜貴自傲的臉上!她想看他震驚,看他厭惡,看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被徹底碾碎,看他明白——他著迷的、追逐的,從來不是甚麼高潔的茉莉或清雅的百合,她蔣明箏啊……

‘蔣明箏你這婊子就是食人花!天天賣弄風騷勾引人很有意思嗎!’

大學時那個求而不得、轉而瘋狂造黃謠詆毀她的男生,在聶行遠一次疏忽沒能攔住的瞬間,衝到自習室,當著零星幾個同學的面,對她歇斯底里地吼出這句話。那時她只是冷冷地看著對方,心裡甚至沒有太多波瀾,只覺得對方可悲又可笑。

可現在,她站在自家門口,在俞棐那雙徬彿能灼穿靈魂的目光注視下,在身旁心智單純的於斐不安的躁動中,在那個名字帶來的驚雷炸響後……她忽然感到一陣滅頂的可悲。

她好像,還真是。

甚麼花?豬籠草、捕蠅草、茅膏菜、瓶子草……那些靠著甜美表象誘捕、消化獵物的植物才是她。她從來都不是供人觀賞、散髮芬芳的花朵。

她一直自以為是的報復,細細想來,何嘗不也是在貶低、利用於斐?她將他特殊的存在,他無法選擇的境遇,甚至他名字裡那個偶然的音節,都當成了刺向俞棐的武器。在那些隱秘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頭裡,她是不是也潛意識地認同了某種劃分,將於斐簡化成了一個「標籤」,一個用來佐證她自身「不堪」與「報復」合理性的工具?

這場她自以為精妙的凌遲,冰冷的刀鋒從來就不只落在俞棐一人身上。它在無聲地、緩慢地,切割著那個全心全意依賴她、信任她,將她視為全世界光亮與溫暖的於斐。他或許不懂成人世界的複雜算計,但他能敏銳感知她的情緒陰霾,她的焦灼不安。她的每一次利用,哪怕包裹著「保護」的外衣,都可能化作他世界里難以理解的壓力與震顫。

而最可悲的是,這刀鋒最終,也毫不留情地回旋,深深扎進了她自己的心口。她以為自己在演繹一場轟轟烈烈的、關於尊嚴與報復的故事,最終照見的,卻是自己靈魂深處那份連自己都感到驚愕的卑劣與懦弱。

她不敢直面,不敢坦蕩,只能借助一個最無辜者的名義,玩著陰暗的文字遊戲與情感操縱。她厭惡俞棐可能擁有的傲慢,可她自己,不也正用另一種更不堪的方式,踐踏著更珍貴的信任與純粹嗎?

卑劣、可笑。

‘明箏,每個人都有陰暗面,這不是罪。有些陰暗甚至源於深刻的創傷,克服不了是人之常情,能夠意識到並嘗試與之共處,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你不需要,也永遠不必,去做一個完美無瑕的聖人。’

周戚寧溫和清潤的聲音,在她因為對俞棐那些複雜扭曲的心思而自我厭棄時,曾經這樣平靜地寬慰過她,這一刻嗎,又詭異的在耳邊響了起來。

可為甚麼?為甚麼當幻想中的場景變成現實,當那些陰暗被猝不及防地扯到陽光下暴曬,直面它的感覺,不是解脫,不是報復的快意,而是如此……難堪。如此……錐心刺骨的痛苦。徬彿被剝掉的不僅是偽裝,還有一層賴以生存的皮膚,暴露出底下鮮血淋灕、醜陋不堪的真實血肉。

「蔣、明、箏。」

俞棐很少連名帶姓地叫她。記憶里僅有兩次。一次是他們滾到一張床上的那個混亂夜晚,他壓著她,氣息灼熱,眼神卻冷,咬著牙念出這三個字。再一次,就是現在。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過度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我問你——」 他往前踏了半步,目光死死攫住她,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崩潰和躲閃,「剛才,你叫的是誰,說話!」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個字,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那裡面有震驚過後的極度荒謬,有被愚弄的暴怒,更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徬彿某種信仰崩塌般的刺痛。

「滾!開!」

一直緊緊挨著蔣明箏、身體微微發顫的於斐,突然猛地爆發出一聲大吼。他對蔣明箏情緒的感知從小就異乎尋常的敏銳,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直覺。此刻,他能清晰感覺到箏的手冰涼得像冰塊,臉色白得嚇人,被他握著的手臂在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又急又淺——這都是箏極度不舒服、極度難受的表現。

醫生姐姐和周醫生都教過他,不舒服要說出來,要保護自己,也要保護重要的人。

他不懂眼前這個陌生男人和箏之間洶湧的暗流,但他知道,是這個人讓箏不舒服了。

於斐的力氣極大,這一下毫無徵兆的猛推,帶著保護箏的急切和本能的憤怒,結結實實撞在俞棐胸口。俞棐猝不及防,悶哼一聲,踉蹌著向後連退了好幾步,脊背「砰」一聲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可這似乎並沒有讓於斐平靜下來,反而像是打開了他某種情緒的閘門。箏的難受感染了他,陌生環境的壓迫和眼前「壞人」的存在,讓他瞬間變得焦躁不安,像一頭被困住、被激怒的幼獸。

「滾開!滾開!」他神經質地重復著,眼神開始失去焦距,雙手無意識地攥緊又松開,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混亂的腦海中,猛地閃過電視里、還有車行那些老師傅呵斥無理取鬧的壞客人時的畫面——那些人大聲、凶悍,舉著拳頭或者工具……

想也沒想,幾乎是本能驅使,於斐第一次,對著一個「外人」,猛地舉起了緊握的拳頭,眼睛發紅,就要朝著剛站穩的俞棐衝過去!

「於斐!」

蔣明箏魂飛魄散,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於斐失控的後果,那力量毫無分寸,足以傷人!她用了全身的力氣,在那拳頭揮出之前,猛地撲上去,從後面死死抱住了於斐繃緊的手臂和腰身。

「我沒事!斐斐,看著我,我沒事!」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用力扳過於斐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強迫他那雙盛滿暴戾和困惑的眼睛看向自己。她的聲音在抖,但極力維持著鎮定和清晰,一隻手用力地、安撫性地揉著他的臉頰,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像在教一個受驚的孩子,「真的沒事,你看,我好好的。不要生氣,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動手打人。記得嗎?周醫生和醫生姐姐說過的,不能打人。」

就在這時,聽到門口巨大動靜、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套了睡衣、頭髮還濕漉漉滴著水的聶行遠,猛地從屋裡衝了出來。他一眼就看到門口劍拔弩張的景象——蔣明箏臉色慘白地抱著躁動不安的於斐,而幾步之外,俞棐背靠著牆,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正用一種冰冷到極致、又翻滾著無盡怒火的眼神,死死盯著他們。

聶行遠的心猛地一沈,立刻側身擋在了蔣明箏和於斐前面,目光銳利地看向俞棐:「俞棐!你怎麼會在這兒?!你想幹甚麼?!」

俞棐的目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被蔣明箏緊緊抱住、仍在焦躁低吼的於斐臉上,移到驚慌失措、滿眼哀求的蔣明箏臉上,最後,定格在剛剛衝出來、穿著與他身上同款不同色家居服、儼然一副男主人姿態擋在前面的聶行遠身上。

那套刺眼的情侶睡衣,聶行遠濕發上滴落的水珠,以及這三人此刻緊緊相依、徬彿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來共同「對抗」他的姿態……

俞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帶著胸腔的震動,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異常詭異,又無比蒼涼。他笑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小丑,像個自作多情、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傻逼。

笑著笑著,他止住了聲音,抬起眼。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散殆盡,只剩下冰封的寒潭,和潭底瘋狂湧動的、帶著毀滅意味的黑色漩渦。

人總是知道,用甚麼方式,最能精准地刺傷自己在意的人。就像俞棐此刻無比清楚,眼前這個心智不全、被蔣明箏視若生命的男人,是她最不可觸碰的逆鱗,是她所有鎧甲下最柔軟、也最致命的軟肋。

而他,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將這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了進去。

「我聽清了。」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目光越過聶行遠,直直刺向蔣明箏,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其刻薄、充滿輕蔑的弧度,一如他平日里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模樣,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居高臨下的漠然。

他清晰地、緩慢地,吐出了那兩個足以將一切推向萬劫不復深淵的字:

「你叫的,是這個——傻、子。」

傻子。

兩個字,被他刻意咬得極重,音節清晰,擲地有聲。輕蔑,高傲,帶著一種將對方徹底物化、踩進泥里的殘忍。一如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從不將弱者放在眼裡的俞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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