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名字
聶行遠的車一直停在公司樓下不顯眼的臨時車位,引擎未熄,開著暖氣。他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到蔣明箏從大樓旋轉門走出來時,腳步不似平時那般利落,微微低著頭。等她走近些,在路燈和地庫出口的光線交錯下,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圈周圍不正常的紅,眼皮也有些腫。
他心頭一緊,立刻推開車門下去,三兩步就跨到她面前。
「怎麼了?」聶行遠伸出手,溫熱的手掌輕輕捧住蔣明箏微涼的臉頰,迫使她抬起臉看向自己。他眉頭緊鎖,目光迅速掃過她發紅的眼眶和裡面清晰的血絲,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毫不掩飾的緊張,「工作不順利?還是……陽溪那邊有事?怎麼哭成這樣?」
蔣明箏被他捧著臉,視線有些無處安放,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長睫上似乎還沾著未乾的濕意。她抬手,覆上聶行遠捧著自己臉的手,輕輕拍了拍,示意他松開,聲音有些啞,但努力維持著平穩:「沒事了,已經解決了。我們上車再說。」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已過下班高峰,但地下車庫入口附近仍有零星的同事或訪客車輛進出。她不想站在這裡,成為任何人眼中的談資。
「好,上車,我們回家。」聶行遠看出她的顧忌,立刻收斂了外露的情緒,但眼底的擔憂並未散去。他應得很乾脆,一手接過她手裡有些沈的手提包,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虛扶在她背後,帶著她繞過車頭,來到副駕駛門邊,體貼地拉開車門,手掌護在門框上方,看著她坐進去,又仔細地替她關好門。
這一連串的動作,熟練,周到,透著一種無需言說的親密與歸屬感。
斜對角,隔了兩個車位的陰影里,一輛深灰色的跑車安靜地蟄伏著。車窗貼著顏色極深的防窺膜,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沈寂的暗色。
俞棐就坐在這片黑暗裡,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食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冰涼的皮革。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穿透前擋風玻璃,像最精准的狙擊鏡,牢牢鎖死在對面那兩人身上。
從蔣明箏走出大樓,到聶行遠下車,到她被捧住臉仰起頭,到她拍他的手,再到被他護著上車、關上門……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甚至蔣明箏臉上那細微的、在他面前從未顯露過的、帶著疲憊和依賴的鬆動,都一絲不落地被他收進眼底。
他看見聶行遠捧著她臉時,拇指似乎極輕地擦過她的眼下。他看見蔣明箏拍他手時,那短暫觸碰里透出的熟稔。他看見聶行遠扶她上車時,手掌在她腰後停頓的那半秒。他更看見,蔣明箏坐進那輛屬於聶行遠的副駕駛時,那種全然接納、徬彿那就是她應許之地的姿態。
「……」
車廂里只剩下他自己越來越重的心跳聲,撞得耳膜發疼。胸口堵著一團浸了冰又發酸的東西,呼吸都不順暢。一股火混著說不清的無力感猛地竄上來,燒得他眼眶發熱,牙關咬緊。
他知道蔣明箏不想讓他去她現在的住處,不想他接觸她的家人。那條線她划得清清楚楚。他試過各種辦法,軟的硬的,她從來沒松過口。那扇門,對他始終關著。
憑甚麼?
這三個字狠狠鑿進他腦子里。
憑甚麼聶行遠可以?那個早該出局的前男友,憑甚麼能登堂入室,和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分享她最私密的空間?憑甚麼能在她情緒不好的時候,第一個等在公司樓下,用那種眼神看她,碰她,接她回「他們的家」?
憑甚麼他俞棐就不行?
他只能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躲在這冰冷的車里,眼睜睜看著她上別人的車,開向他從沒被允許踏入的地方。
他不接受。
聶行遠的越野車亮起轉向燈,平穩地滑出車位,駛向出口。尾燈在昏暗的光線下拖出兩道刺眼的紅痕。
俞棐死死盯著那兩道紅光,直到它們徹底淹沒在主路的車流里,再也看不見。他坐在黑暗裡,身體僵硬,只有緊繃的下頜線和握方向盤到指節發白的手,洩露著底下翻騰的不甘和妒火。指甲掐進掌心,細微的刺痛壓不住心口更鈍的悶痛。
憑甚麼?
剛才的畫面還在眼前晃——她發紅的眼睛,聶行遠碰她臉的手,她被護著上車的模樣,那輛車開往的、他夠不著的「家」。
理智在喊停:別做這種掉價的事!跟蹤?俞棐你甚麼時候這麼沒出息了?
可動作比想法更快。
幾乎在那輛越野車的尾燈消失的瞬間,他的手已經擰動了鑰匙。
引擎低吼一聲,儀錶盤亮起幽藍的光,映著他繃緊的側臉。
跟上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就壓倒了所有猶豫。他不再多想,一腳油門,輪胎擦地發出短促的聲響,深灰色的跑車猛地從陰影里竄出,緊跟著衝上出口斜坡。
他衝出地庫,匯入夜間的車流,目光掃過前方,很快重新鎖定了那輛熟悉的越野車。距離保持得不近不遠,剛好能看清。他看著那輛車拐進一條清淨的支路,那是通往一個住宅區的方向,他知道。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跟著拐進去,不遠不近地跟著。心跳又重又快,帶著一種清醒的自虐。他知道自己在幹甚麼,知道這很糟糕,很越界,甚至有點可憐。但他停不下來。好像只有親眼看著他們一起回去,看著某扇窗戶亮起燈,他才能給自己心裡那股無處發洩的火、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刺痛,一個確鑿的落腳點。好像這樣,他才能更清楚地明白,甚麼是「他不行」,而「別人行」。
前面的越野車拐進了一個小區入口,自動欄桿抬起。俞棐在十幾米外的路邊陰影里緩緩停下,熄了火。他沒跟進去,也進不去。
他就停在那兒,透過車窗,看著那輛車開到一棟樓下。聶行遠先下車,繞到副駕駛拉開門。蔣明箏從車里出來,攏了攏外套,和聶行遠並肩走向單元門。門開了,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消失在明亮的燈光里。
過了一會兒,大概十幾層的位置,一扇窗戶亮了。暖黃的光從素雅的窗簾後透出來,在寒冷的夜裡,看起來溫暖得像一個「家」。
俞棐坐在冰冷的車里,仰頭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乾發澀。那點光像根細針,不偏不倚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確鑿」。
也收穫了加倍的、冰冷的空虛和刺痛。
他緩緩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方向盤上。胸腔里那陣風暴好像平息了,不是散了,是沈沈地壓下來,變成一片望不到頭的、冰冷的荒蕪。
上去。
腦子里第二次冒出這個念頭。
俞棐這麼想著,也這麼做了。找到蔣明箏具體的門牌號並不難,他一直清楚是哪一棟哪一號,只是之前一直守著那條線,絕不越雷池一步。可自從「遠郊」那晚之後,他和蔣明箏之間依舊沒甚麼進展,甚至忙得見不上幾面,偏偏那個聶行遠,上班下班幾乎形影不離。
他下了車,夜風一吹,腦子似乎清醒了點,但腳步沒停。走進小區,找到那棟樓,進入大堂。電梯需要刷卡,他進不去,但安全通道的門虛掩著。他推開厚重的防火門,開始爬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一聲一聲,敲在他自己混亂的心跳上。
他不知道上去要幹甚麼,說甚麼。質問?指責?還是僅僅……再看她一眼?他不知道。他只是被一股蠻橫的衝動推著,往上走。
爬到大概的樓層,他停下來,從防火門的玻璃窗往外看。走廊很安靜,鋪著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走到一扇深灰色的防盜門前。門牌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