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做你自己
把他交給誰?周戚寧是最合適、最讓她放心的人選,可他人在英國,歸期未定,她和周戚寧的事萬一對方想起來……找新的看護?於斐對陌生人的接納需要漫長的時間,四十五天,可能剛建立起一點脆弱的信任,她又要離開,然後回來,再次分離……這對本就缺乏安全感的於斐而言,會是怎樣的反復傷害?
一股冰冷的後怕和強烈的自我懷疑猛地攫住了蔣明箏。她是不是太心急了?太急功近利了?被張芃畫的「大餅」和「關罄繁」的名字衝昏了頭,只想著借此機會攀爬,卻忘了背上最沈重的、也是她最珍視的負擔?
她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封寫了一半、標題為「辭職報告」的文檔正無聲地亮著。這是下午心亂如麻時,近乎本能打下的字。此刻看來,卻像個荒謬的諷刺。她突然不知該如何回答習佳睿關切的目光。
習佳睿看著蔣明箏臉上罕見的迷茫、掙扎,甚至是一閃而過的脆弱自我懷疑,心裡暗暗吃驚。她認識的蔣明箏,從來都是目標明確、步履堅定,像一團燒不盡的野火,又像一顆能自己發光的太陽,何曾露出過這般不確定的神色?
「箏箏,」習佳睿的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能……看看你的電腦嗎?」
蔣明箏抬起眼,看向習佳睿。這位年長她幾歲的姐姐,眼神清澈溫暖,裡面是毫無雜質的擔憂。在京州這座疏離的城市裡,習佳睿是為數不多真正走進她心裡、知曉她部分真實境況的朋友。她沒有猶豫,喉嚨有些發緊地「嗯」了一聲,手下輕輕一動,將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了習佳睿。
習佳睿傾身看去,目光落在文檔標題上,瞳孔微微一縮。
「你要辭職?!」
她的聲音里沒有太多驚訝,反而在最初的詫異後,迅速湧上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理解和某種「果然如此」的豁亮,甚至……有一絲隱約的驚喜。
「你終於要啓動你那個慈善基金會的計劃了,是嗎?」習佳睿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蔣明箏,語氣肯定。她是極少數清楚蔣明箏內心深處那個關於公益、關於助人夢想的人。這些年,蔣明箏私下為陽溪做的事,為那些像曾經的她一樣無助的孩子和家庭籌謀的心力,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她一直覺得,蔣明箏的天地不該僅限於一方總裁辦的格子間,她的能量和心性,值得更廣闊的舞台。
「是陽溪那邊的荔枝園遇到資金週轉問題了?還是你那個助殘助學的項目啓動缺了關鍵環節?」習佳睿的思維飛快轉動,語氣變得果斷甚至帶著點「豁出去」的意味,「要是那邊實在需要人坐鎮,你信得過我的話,我辭職過去替你頂一陣!悅悅現在上小學了,平時住校,我離開幾個月她應該能適應,我老公那邊……我跟他說清楚,他能理解!」
「睿姐……」蔣明箏看著習佳睿毫不猶豫、甚至打算犧牲自己事業來支持她的樣子,鼻腔猛地一酸,強撐的平靜瞬間碎裂。她猛地抬起雙手,捂住了瞬間滾燙濕漉漉的臉頰,聲音從指縫里溢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和混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這麼做對不對……我、我哥他……他離不開我的……四十五天……太久了……」
聽到「四十五天」這個具體的期限,習佳睿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深切的共鳴和瞭然席捲了她。她太懂蔣明箏此刻在為難甚麼、在恐懼甚麼了。那不僅僅是事業與家庭的簡單選擇,那是自我實現與至親依賴之間撕扯靈魂的拉鋸戰。
叄年前,她也曾站在類似的十字路口,寫過一封幾乎一模一樣的辭職報告。
原因很爛俗,卻壓垮了無數職場女性——社會與家庭無形的規訓,事業與育兒難以兩全的困境。丈夫在電網工作,同樣忙碌,責任重大。女兒悅悅的出生帶來無盡喜悅,也帶來了綿延不絕的辛勞與歉疚。雙方父母雖盡力幫襯,但意外總在不經意間降臨。幼兒園組織的一次戶外活動,悅悅摔斷了腿,躺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她和丈夫積累了許久的疲憊、壓力與對孩子的虧欠感轟然爆發,演變成激烈的爭吵。
最終,是她「妥協」了,或者說,是被母性本能和巨大的愧疚感綁架了——孩子是她帶來這個世界上的,在那十個月的緊密相連裡,每一天她都充滿了期待與愛。她提筆寫了離職報告,準備回歸家庭,做一名「合格」的母親。
就是那樣一個同樣昏暗的傍晚,她紅著眼睛,趴在加班未走的蔣明箏懷裡,哭得不能自已。她不是蔣明箏這樣的名校高材生,只是普通二本畢業,在人才濟濟的俞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靠著一股不服輸的拼勁和死磕到底的努力,才在無數輕視和排擠中站穩腳跟,又咬牙賭上在俞氏六年的全部積累,跟著俞棐來途徵開荒,一路摸爬滾打,坐上總裁辦核心主管的位置。八年青春,全部心血,要她親手放棄,和剜掉她一塊肉、甚至一部分靈魂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