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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命運在冗長捲軸上,隨手落下的一道極淡、卻無法拭去的淡墨水痕。
僅僅一瞬。
隋致廉面無波瀾地率先移開視線,徬彿那不過是一次巡視周遭時的無意掃視。他轉回頭,步履未停,重新跟上前面兩人的節奏,將那抹光影與那道回眸的身影,乾脆地拋向身後濃重的夜色與更待處理的思慮之中。
而廊道另一端,蔣明箏也幾乎在同一刻收回了目光,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蜷了一下,將心頭那抹突兀的、莫名的心悸悄然按捺。她重新輓緊周戚寧的手臂,步入了南廳溫暖而私密的光暈里。
徬彿那交匯的一眼,只是長廊光影一次無心的錯覺。
踏入南廳,暖意夾雜著隱約的食物香氣與低聲談笑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蔣明箏從室外帶來的最後一絲涼意。她不清楚此刻北廳是怎樣一副觥籌交錯、暗流湧動的光景,但南廳這裡,氣氛鬆弛得近乎不真實,裝潢溫馨,餐點精巧,孩子們在柔軟的地毯上追逐嬉笑,幾位女眷圍坐在沙發里低聲聊天,偶爾傳來輕快的笑聲。只有寥寥幾位男賓散落其間,神態放鬆,顯然是孔家極親近的家族成員或至交好友。
「明箏。」周戚寧牽著她到一組靠窗的沙發前坐下,察覺到她整個人松懈下來的細微變化。他熟稔地從侍者托盤中接過兩杯溫熱的花果茶,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入她手中,然後,他做了一個讓蔣明箏微微睜大眼睛的動作——他竟在她面前,單膝半跪下來。
這個高度,讓他必須仰起頭才能看著她的眼睛。暖黃的燈光落在他清雋的臉上,鏡片後的眸光清澈而誠摯,沒有絲毫閃躲。
「抱歉,」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沈些,帶著清晰的歉意,「是我考慮不周。我以為……你知道俞總也會來‘遠郊’,是因為拒絕了他,才會答應陪我過來。現在看來,是我想當然了,是我疏忽。剛才在門口,讓你難堪了,對不起。」
周戚寧是甚麼樣的人,蔣明箏再清楚不過。他性格溫和,處事周全,在醫院是出了名的好脾氣,跟俞棐更是八竿子打不著。說他明知俞棐會來,還故意耍心眼把她誆來,她打死也不信。此刻見他這麼鄭重其事地道歉,臉上那點殘餘的緊繃反而化開了,她甚至有點想笑。
「沒有難堪,」她搖搖頭,語氣輕鬆下來,還帶了點調侃,「就是有點驚訝,我們周醫生原來這麼‘有背景’。我剛才還在腦子里飛快過電影,回想以前有沒有在不知情的時候,說了甚麼冒犯周少爺的話。」她說著,還故意晃了晃手腕上那個別緻的花環,「看來今晚我真就是個‘輔助’的命,這些花花草草,我一樣都不認識。不過這個味道真好聞,宴會結束,我能偷偷把它塞包里帶走嗎?」
「當然可以。」周戚寧沒想到她真的一點都沒生氣,反而用這樣俏皮的方式將話題帶過。但他心裡那點擔憂並未完全消散,俞棐剛才那副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燒個洞的樣子,他看得分明。今晚這番算計,雖然結果……勉強算如他所願,但過程,終究是讓她受驚了。「俞總那邊……」
見周戚寧欲言又止,蔣明箏放下茶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還跪在自己面前的膝蓋,示意他起來。
「就算他邀請,我也不會陪他來的。」她看著他重新在身旁坐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前年他就提過,我拒絕了。我不會,也不該和他一起出席這種場合。」
她頓了頓,目光坦誠地回視著周戚寧。這些話,她似乎也只會在周戚寧面前說得如此直白。
「我和他,不是能並肩出現在這種宴會上的關係,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對他……‘目的不純’,心思不乾淨。你也總勸我,放下那些偏見和較勁,試著只做一對關係融洽的上下級,或者普通朋友。」她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如果我和他一起來,算甚麼?不清不楚,只會把本來就一團亂麻的關係,攪和得更複雜。我不會給自己,也不會給他這種誤會的機會。」
這些年,遇到解不開的心結,或是連自己都嫌惡的陰暗念頭,蔣明箏早已習慣性地傾倒給周戚寧。包括她對俞棐那些彆扭的、時而想征服、時而又想貶低的複雜心緒,在他面前都無需遮掩。而周戚寧,也總能給出讓她豁然開朗、或至少心緒平靜的解答。
「不過,」她話鋒一轉,臉上那點認真消散了,換上一種更靈動的、半真半假的表情,「說完全沒點小情緒,那也是騙人的啦。」
她說「生氣」,語氣卻輕快,甚至帶著點撒嬌般的埋怨,眼睛還故意瞟了瞟周圍幾位衣著妝容無一不精的女士。
「要是早知道周老師和今晚東道主家這麼熟,我就該讓化妝師再給我加個班,換個更壓得住場的妝發。現在這樣,站在你旁邊,好像有點不夠隆重呀。」她眨眨眼,隨即又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晰。
「如果還有下次……」
蔣明箏的聲音輕了些,目光落在周戚寧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執拗的認真。
「周戚寧,我希望……至少,在我們之間,我希望可以坦誠一點。」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自己心裡卻驀地刺了一下。坦誠?她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和俞棐滾到一張床上的事。要求別人坦誠的自己,卻在更關鍵的問題上對周戚寧只字未提。某種程度上,她好像也沒資格說這種話,甚至有點……又當又立。
這個認知讓她喉嚨發緊。她飛快地眨了下眼,幾乎是下意識地,用一種定義般的語氣,清晰而輕微地補了一句,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們是朋友。」
這句話,在此刻說出來,像是一道小心翼翼划下的、自我保護的界限。
周戚寧心口像是被這句話輕輕硌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微卻明確的澀意。他聽懂了。聽出了她話語底下,那份因被隱瞞而產生的、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失望,也聽出了她最後那句「朋友」里,刻意強調的距離感。是他心急了,棋行險著,終究是落了下乘,也傷了她對他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好。」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多做解釋,也沒有試圖去模糊那句「朋友」的定義,只是鄭重地點頭。將這個簡單的字,當作一個清晰而沈重的承諾,咽了下去。
「好啦,下不為例。」蔣明箏徬彿瞬間就將那點微妙的凝重甩開了,她重新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溫涼的花果茶,抿了一小口,眉眼彎起,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明快靈動的、準備投入「戰鬥」的神采,徬彿剛才短暫的走心對話從未發生。
「今晚的正事可別忘了,」她笑著,用杯沿輕輕碰了碰周戚寧放在膝上的手背,發出極輕的「叮」一聲,「十張名片的目標,周醫生,我們的KPI還沒完成呢。現在可不是坐著喝茶的時候,咱們抓緊去北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