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1v2v3
「致廉,來,給你介紹一下。」孔碩正見俞、隋二人已行至台階中段,便順勢將聚在門廊下的四人往內廳方向引了引,笑容可掬,但介紹的順序,自有其不言自明的考量,「這位是途徵的俞總,俞棐。這兩位,是市一院腦外科的周戚寧周主任,和他的朋友,蔣明箏蔣小姐。」
隋致廉目光在蔣明箏臉上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他記憶力極好,幾乎立刻從腦中調出了那份檔案,以她的職位和與俞棐的關聯,出現在「遠郊」已屬意外,更意外的是,她此刻站在另一位男士身邊,姿態親密。至於這位周醫生……隋致廉心思電轉,京州城裡,能在此等場合被孔碩正以這般熟稔態度引薦的「周」姓,指向性不言而喻。他面上不顯,只將那份瞭然的審視淡淡收回,恢復了慣常的沈穩。
「你好,周戚寧。」周戚寧向前半步,身形幾不可察地側了側,恰好將隋致廉那短暫卻含義不明的目光與蔣明箏隔開。他伸出手,姿態從容,鏡片後的目光平靜而直接。
隋致廉也伸手與之相握,力道適中,一觸即分。「隋致廉。」 他聲音低沈,同樣簡潔。
兩個男人之間並無寒暄,簡單的姓名交換,卻有種無形的氣場在無聲碰撞,是不同領域頂尖人物之間,對彼此分量心照不宣的確認,也暗含著對某種微妙界限的無聲划定。
孔碩正見兩位年輕人雖初次見面卻氣氛平穩,臉上的笑意不由深了幾分。他正欲將話題引向被短暫「晾」在一旁的俞棐,俞棐卻已先動了。
他沒理會旁人,徑直朝著蔣明箏伸出了手。男人臉上甚至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笑意,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襯得他上挑的眉眼間那簇壓著的火氣更加分明。他就那樣笑著,手懸在半空,目光鎖著蔣明箏,一字一句,清晰得帶著刻意的陌生:
「蔣小姐看著,倒有幾分面熟。不知,在哪兒高就?」
氣氛瞬間凝滯。
俞棐這人甚麼德行,蔣明箏心裡門兒清。
表面看著瀟灑隨意,骨子裡那點佔有欲強得嚇人,自己划進圈里的人事物,旁人多看一眼他都能記心裡。現在這情形,蔣明箏不用猜都知道俞棐心裡憋著多大的火,那是一種覺得自己的「東西」被人碰了、甚至還可能「跟人跑了」的混著怒意的憋屈。她太明白了,今天要是不趕緊順著毛捋,把這祖宗暫時安撫住,就他那不達目的不罷休、急了甚麼都乾得出來的性子,後面絕對有的是麻煩,能纏得你脫不開身。
她面色未改,甚至唇邊的弧度還彎得更加得體了些。迎著俞棐灼人的視線,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指尖,一觸即分,禮儀無可挑剔。聲音清亮,語氣周到,任誰聽了都挑不出錯處:「俞總說笑了。托俞老先生和集團的福,我在俞氏旗下的一家公司總裁辦任職。領導寬和,也肯給年輕人機會,這幾年工作還算順遂。」
俞棐嘴角的弧度咧得更開,幾乎成了一個標準而冰冷的笑。他盯著她,目光如實質般刮過她的臉,那眼神里的意思赤裸裸地寫著:行,蔣明箏,你真行。
瞭解俞棐的人才知道,他那身玩世不恭的瀟灑下,壓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瘋勁。平日里收斂得極好,一旦被觸到逆鱗,便能不管不顧地掀翻桌子。此刻,他看著蔣明箏,又掃過她與周戚寧自剛才起就一直交握、此刻略顯僵硬的手指,果然,臉上露出了那種蔣明箏極為熟悉的、越是怒極反而越是笑得燦爛的表情。
「是嗎?」俞棐拖長了調子,目光在蔣明箏和周戚寧之間意味深長地逡巡,「我說怎麼眼熟。集團年會,人太多,蔣小姐大概沒注意到我。不過,」他話鋒微轉,帶著刺,「蔣小姐今晚和過去一樣,倒是一直讓我……印象深刻。」
這話里的火藥味,已濃得無需細辨。孔碩正在場面上混了大半輩子,哪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今晚來的都是貴客,一個也得罪不起,尤其今年主題緊扣醫藥,周家更是關鍵。於公於私,他的心都更偏向看著長大的周戚寧,更看出了周戚寧對身邊姑娘的維護之意。他立刻笑著上前,不著痕跡地隔開些許對峙的視線,語氣熱絡地打起了圓場:
「瞧我們,光顧著說話,都忘了這門口風大。」他關切地看向蔣明箏,尤其「注意」到她單薄的禮服,「蔣小姐穿得少,可別凍著了。」
話是對蔣明箏說,孔碩正的目光卻轉向周戚寧,帶著長輩的熟稔與托付,「阿寧,你帶蔣小姐先進去吧。秉洋那混小子在裡面張羅,他毛毛躁躁的,不如你穩妥,你們去幫他掌掌眼。今天這日子,來的都是貴客,方方面面,可出不得半點差錯。」
最後兩句,語氣溫和,分量卻重。既是說給周戚寧聽,更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俞棐聽,今天這場子是孔家的,任你是甚麼來頭,到了這兒,就得守這兒的規矩。
俞棐從鼻子里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嘴角那抹諷刺的弧度未消,也沒接話,只是落在蔣明箏臉上的最後一眼,清晰無比地傳遞著未盡的意味:這賬,沒完。我們,慢慢算。
「俞總,隋總,這邊請。」孔碩正側過身,朝主樓另一側做了個引導的手勢,臉上仍是妥帖的笑,語氣卻已不著痕跡地切換到了純粹的、客氣周全的社交頻道,「北廳那邊,幾位相熟的商界朋友和前輩已經在了,正聊著。二位過去,正是時候。」
阿寧。俞總,隋總。
不過幾個字的差別,親疏遠近,涇渭分明。周戚寧沒再多言,只朝孔碩正略微頷首,便握著蔣明箏的手,轉身,步履未停地帶著她,朝與北廳相反、更為幽靜私密的南廳廊道走去。
隋致廉跟在俞棐與孔碩正身後半步,步伐平穩。蔣明箏和俞棐之間那份刻意的、彼此裝不認識的把戲,他盡收眼底,但並不在意,也懶得去猜這兩人各自葫蘆里賣的甚麼藥。
只是,蔣明箏這個人……
似乎,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報告所描述的,要更……難以界定一些。至少,在人際關係的圖譜上,她所呈現出的複雜性與牽扯,遠非幾頁乾巴巴的檔案所能概括。這個發現,讓他不得不以更審慎的態度重新評估——繼續放任連嘉煜那小子對她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是否還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如果聽之任之,最終會不會引發一些連他都感到棘手的麻煩?這位蔣小姐本身,或許就會成為一個不受控的變量,對他那個行事衝動、全憑喜好的弟弟,乃至對連家,產生某些難以預估的影響。
這個念頭無聲無息地浮上來,像深水中的一個氣泡。他腳下的節奏,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空曠的長廊向前後兩個方向延伸,光線在地面投出幾道清晰分離的影。他們叄人向北,蔣明箏與周戚寧向南,如同兩條短暫相交後又注定各奔東西的線,在此處平靜地分道揚鑣。隋致廉的腦海中,那些格式規整的調查報告字句,與方才鮮活一瞥的印象,正被快速調取、比對。某些曾被忽略的細節,某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正在拼接……
就在思緒沈入某個微妙節點的剎那,徬彿被某種無形的引力牽動,他毫無預兆地,倏然側首,朝南廳廊道那片光影漸暗的盡頭望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
已走出數步的蔣明箏,像被後頸一絲莫名的涼意驚醒,或是某種源於直覺的、無法解釋的牽扯,讓她毫無防備地,驟然回首。
目光,隔著漫長、寂靜、燈火通明的走廊,毫無徵兆地,筆直撞在一處。
沒有火花,沒有波瀾,甚至來不及傳遞任何清晰可辨的情緒。只有一剎那純粹的、近乎真空的凝滯。兩雙眼睛,隔著尚未被喧囂浸染的寂靜空間,遙遙相對。他辨不清她眼底的微光,她也看不清他眸中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