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等、你來我往
她在聶行遠面前停下,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與她沐浴乳截然不同的、清冽又帶著侵略性的氣息。她沒有看他,目光掠過他,落到沙發旁的立式衣架上——那裡,掛著一件深灰色的男式睡衣,是她為於斐第二起來洗澡準備的。她伸手,將睡衣撈了過來,柔軟的厚實面料擦過她的手臂,帶著讓她安心的味道。
然後,她才微微側首,垂下視線,居高臨下地看向依舊坐著的聶行遠。他仰著頭,目光鎖著她,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等待。
蔣明箏唇角彎了彎,不是笑,只是一個細微的弧度。她彎腰,伸出食指和中指,輕輕捏起茶几上那只玻璃杯。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她就維持著這個俯身的姿勢,仰起脖頸,就著他「精心看守」了半晌的那杯水,喝下了一大口。
冰涼液體滑過乾燥喉管的瞬間,她幾不可聞地喟嘆了一聲,眼睫輕輕顫動。幾顆來不及吞咽的水珠從唇角逃逸,沿著她仰起時拉出的那道脆弱而優美的頸線滑落,一路滾過微微跳動的脈搏,滾過那片他方才目光流連過的、吻痕遍布的皮膚,最終,消失在睡裙領口更深處的那道陰影里。
她將杯子放回茶几,發出一聲比之前更輕的「嗒」。
然後,她拿著睡衣,直起身。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微微傾身,朝他靠近了些。
「喊久了,」她的聲音放得極輕,氣息幾乎貼著他的皮膚擦過,帶著一種事後的、慵懶的微啞,和無辜的疑惑,「嗓子乾。」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他驟然深邃的眼睛,嘴角那點弧度加深,吐出最後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重砸在緊繃的沈默之上。
「多謝。」
說完,蔣明箏不再停留,捏著那件睡衣,轉身,步履平穩地試圖走向浴室。
然而,就在她重心剛剛轉換、足尖將將離地的那個瞬間,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猝然襲來。天旋地轉,身體凌空,驟然失重的感覺讓她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躍出喉嚨。一聲短促的驚呼被堵在了唇邊,不是因為她克制住了,而是因為一隻帶著薄繭、乾燥而溫熱的手掌,比她反應更快地、不輕不重地覆了上來,精准地封住了她所有聲音。
聶行遠的氣息鋪天蓋地。
混合著須後水清冽的尾調和一種更原始的、屬於他皮膚底層的溫熱麝香,被她連同那聲未及出口的驚呼,一並囫圇咽下。常年系統健身塑造出的軀體,肌肉的量和密度都遠超常人,緊繃的臂膀和胸膛硬得像鐵,卻又在環抱住她時帶著一種游刃有餘的、掌控一切的穩定力道。被這樣公主抱著,蔣明箏身體的本能先於理智做出判斷,很穩,穩得令人心驚,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臂彎肌肉微微鼓脹的線條,和他胸膛下那平穩而有力的心跳。他絕不會失手將她摔下。
可這認知絲毫不能帶來安全感。
視線翻轉,天花板的光暈在眼前划過模糊的弧線,最終定格住的,是聶行遠驟然放大的臉。陰影與光亮在他深刻的五官上切割出明暗交界,那雙剛剛還盛著「真誠」和玩味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裡面翻滾著她熟悉的、極具侵略性的暗湧,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那瞬間失措的倒影。
理智姍姍來遲,轟然回籠。
蔣明箏開始掙扎。不是劇烈的踢打,那太失態,也太徒勞。而是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手臂抵在他胸前,試圖撐開一點令人窒息的距離,腿也跟著蜷縮用力,想要擺脫這禁錮的懷抱。絲綢睡裙因這動作滑到大腿,摩擦著他手臂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戰慄。
「別動。」聶行遠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低啞,帶著氣聲,像砂紙磨過最細的絲綢。他抱著她的手臂穩如磐石,對她的掙扎恍若未覺,甚至還有餘裕用覆在她唇上的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曖昧地摩挲了一下她柔嫩的唇瓣。
然後,他微微偏頭,炙熱的呼吸毫無阻隔地燙上她敏感的耳垂,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火星,鑽進她的耳道:「也別喊。」
他頓了頓,徬彿真的在考慮一個合情合理的建議,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無奈的、為她著想的嘆息,只是那嘆息的尾音,卻勾著淬了毒的鈎子。
「吵醒了於斐,怎麼辦?」
於斐。這個名字被他用這樣親暱低啞的嗓音,在這樣的情境下提起,像一盆冰水混雜著滾油澆下。蔣明箏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那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被冒犯邊界的怒意,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的羞恥。徬彿他們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成人遊戲的帷幕,被他粗暴地掀開了一角,曝露在第叄人存在的可能性之下,即使那第叄人正在熟睡。
她這細微的反應,顯然取悅了抱著她的男人。
聶行遠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透過緊密相貼的身體,清晰無誤地傳遞給她。這一次的笑聲,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次,它更沈,更悶,裹挾著一種得逞的、惡劣的愉悅。他沒有停下腳步,反而抱著她,穩穩地、目標明確地繼續朝浴室走去。
「你看,」他一邊走,一邊用那種令人牙癢的、慢條斯理的語調陳述,目光垂下,掃過她因掙扎和方才走動而微微顫抖的小腿肚,「剛才走過來,腿都在打顫。」他的視線如有實質,掠過她光裸的腳踝,小腿曲線,最終落回她因怒意和別樣情緒而染上薄紅的臉上,語氣堪稱溫柔體貼,卻又字字誅心:
「看來是累到了。」
他抱著她,踏過浴室的門檻,裡面未散的水汽和暖意混合著玫瑰香氣,愈發濃郁地包裹上來。他這才微微低頭,鼻尖幾乎要蹭到她的額發,將最後那句話,連同他灼人的氣息,一起送進她緊繃的神經末梢:
「我抱著你過去,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