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我們彼此空白的時間里
二人的對話就這麼被於斐的突然闖入打斷了。
見於斐進來,聶行遠也立刻條件反射般,換上了和蔣明箏如出一轍的、面對於斐時特有的、放柔放輕的表情,試圖展現友善,甚至還主動笑著招呼了一聲:「大魚——」
可惜,於斐很不買賬。
就像蔣明箏之前說的,也像今天在洗車行和回來路上驗證的那樣,於斐果然不記得他了。八年時光,對於一個心智停留在某個階段的人來說,實在太久,久到足以將曾經熟稔的人徹底抹去痕跡。甚至,對於他這個「陌生人」要住進來的事,於斐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抵觸和排斥,完全不是聶行遠記憶里那個總是跟在他身邊、乖乖地叫「遠」的朋友‘大魚’了。
此刻,他剛喊出那個舊稱,於斐就立刻皺起了一張俊秀的臉,像是聽到了甚麼討厭的聲音,甚至抬起雙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身體還往後縮了縮,對著聶行遠大聲抗議:
「討厭!那是我、我的位置!」
是了,從前蔣明箏在廚房忙碌時,於斐都有一個專屬的「工作崗位」,坐在水槽旁邊那個矮矮的塑料小板凳上,認認真真、慢條斯理地擇菜,或者把蔣明箏洗好的菜再「檢查」一遍。那是屬於他的、可以幫助他的箏箏的、充滿安全感的小小儀式。可今天,因為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箏箏不讓他進廚房,不讓他幫忙,而這個「陌生男人」卻可以大剌剌地站在他的「地盤」上,做著他平時做的事!
太討厭了!甚麼都討厭!這個「陌生男人」長得也討厭,說話的聲音討厭,笑起來的樣子更討厭!他一來,箏箏的注意力都被分走了!箏和他說的話他聽不懂!
「箏!不要、不要他來!」於斐繞過蔣明箏,氣鼓鼓地指著聶行遠,詞彙量有限但表達清晰地發出驅逐令,「叫他、走,馬上!現在!」
「斐斐,不可以沒禮貌。」蔣明箏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她本以為於斐只是不記得張芃,畢竟當年相處時間短。誰知道,連曾經那麼喜歡黏著的聶行遠,他也忘得一乾二淨。下午去接於斐那會兒,看聶行遠信心滿滿地湊上去套近乎,左一個「大魚」右一個「大魚」地叫,結果於斐不僅不給面子,甚至還一臉嚴肅地糾正「討厭,我叫、於、斐!」,那場面,蔣明箏當時是覺得有點好笑的。
可現在……看著於斐對聶行遠如此明顯且強烈的排斥,她意識到問題可能比她想的要麻煩。聶行遠的行李已經堂而皇之地搬進了那個原本被她當作書房用的次臥,擺明瞭是要在這個家住下,直到他找到合適的房子為止。這已經是既定事實。尤其是剛才又聽到男人那句石破天驚的「家裡破產了」,蔣明箏對這八年對方杳無音信、此刻又突然出現的原因,那該死的好奇心和隱隱的擔憂,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所以,聶行遠得留下。至少暫時得留下。
而要留下,於斐這關,就必須過。看眼下這情形,這關可不好過。
蔣明箏當機立斷,轉頭對聶行遠快速交代了一句:「餵,幫我看一下鍋里的菜,別糊了,他最喜歡排骨,糊了,你真會被他趕出去。」
說罷,她便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於斐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涼的手,放緩了聲音:「斐斐,來,我們到客廳去,我有悄悄話要跟你說。」她牽著依舊滿臉不情願、一步叄回頭瞪著聶行遠的於斐,離開了煙火氣瀰漫的廚房,將炒了一半的菜和那個「破產」的未解之謎,暫時留給了身後神情複雜的男人。
聶行遠站在「滋滋」作響的灶台前,手裡機械地翻動著鍋里的糖醋排骨,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空氣里瀰漫著酸甜誘人的醬香,可他心裡卻一陣發苦,甚至生出幾分荒謬的自嘲。
他這次回來,是做好了萬全「準備」的。他設想過蔣明箏可能會冷淡,會抗拒,會質問,他甚至打好了腹稿,準備用更成熟、更包容、更穩妥的方式,一步步重新靠近,彌補當年的遺憾與虧欠。他以為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發現蔣明箏和於斐是情侶,而非他以為的兄妹後,就傻了吧唧、自負又惱羞成怒、最後狼狽逃離的毛頭小子了。
可現實呢?現實給了他結結實實一記悶棍。
他這自詡「更成熟」的自己只會更好,結果呢,他現在的表現甚至比當年那個手足無措、只會無能狂怒的「傻了吧唧又自負」的自己,還要差勁!當年好歹,他還能憑借著一點少年人的熱忱和笨拙的討好,跟那個怯生生但很乖的於斐打成一片,讓對方乖乖地叫他「行遠」,願意和他一起玩模型,分享零食汽水。
可現在呢?除了毫不客氣的逐客令,就是乾脆利落的「討厭」!連他記憶里那個最柔軟、最無害的突破口,都對他關上了大門,還「砰」地一聲上了鎖。
聶行遠盯著鍋里色澤逐漸變得金紅油亮的排骨,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盤算起各種「歪門邪道」。
「要不……改天偷偷帶他出去吃烤串?」一個念頭冒出來。他記得蔣明箏以前管於斐管得挺嚴,很少讓他吃這些「不健康」的路邊攤。但於斐和小孩子也沒區別,更別說烤串這種成年人都難以拒絕的美食!哪有人不喜歡烤串的?香噴噴的羊肉串、滋滋冒油的烤雞翅……說不定美食攻勢能打開缺口?
他掂了掂鍋,給排骨翻了個面,醬汁收緊,香氣更濃。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靠譜。蔣明箏現在對於斐的保護肯定更周全,而且,看於斐今天對他那戒備的樣子,肯不肯跟他走都是個問題,他一個「陌生人」想單獨帶於斐出去?怕不是立刻會被當成拐賣殘疾人,的報警處理。
「嘖。」聶行遠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又冒出第二個更不靠譜的想法:「乾脆……買一箱他最愛的蘋果賄賂他好了!」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就先嗤笑了一聲。得了吧,聶行遠,你當是哄叄歲小孩呢?一箱蘋果算甚麼,蔣明箏和於斐現在跟個不能不是當年那個拮據到吃水果都捨不得的狀態,靠這點小恩小惠就想收買一個已經對他竪起全身尖刺的人?做甚麼美夢!
鍋里的排骨快要收好汁了,濃郁的酸甜氣息充斥鼻腔。聶行遠關了火,將排骨盛進早已準備好的白瓷盤里。看著那盤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他心裡的無力感卻更重了。
「我還不如排骨招人喜歡。」
他放下鍋鏟,靠在料理台邊,有些疲憊地抹了把臉。八年時間,改變的何止是他一個人。他錯過了於斐的‘成長’,更錯過了蔣明箏最艱難也最堅韌的蛻變時期。他以為帶著「成熟」和「彌補」的心態回來,就能順理成章地重新融入,卻忘了,時間早已將所有人衝刷到了不同的河岸。那道橫亙在中間的,不僅僅是八年的空白,還有各自經歷塑造出的、全新的壁壘。
「算了,好歹讓我住進來了,大不了我躲著於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