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我們彼此空白的時間里
「連嘉煜那個經紀人,張芃,你怎麼會認識?」
聶行遠一邊在水槽邊沖洗著青椒,一邊狀似隨意地問。他是做廣告創意的,叄教九流、各行各業的人多少都打過交道,認識張芃並不稀奇。但他沒想到,看似與娛樂圈八竿子打不著的蔣明箏,居然也會和這位圈內有名的「人精」經紀人有交集,而且看今天那架勢,似乎還不是萍水之交。這會兒在廚房給蔣明箏打下手,油煙機的嗡嗡聲里,他終於沒忍住那份好奇,問了出來。
蔣明箏正站在料理台另一側,手法利落地處理著肋排,聞言手上動作沒停,只略略抬了下眼皮,先是不置可否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沒甚麼特別的情緒,然後才用一種徬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般的平淡口吻道:
「小時候的事。他帶藝人去陽溪做公益,順道來過我們孤兒院。那時候……他本來是有意向領養我和於斐的,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就沒成,不了了之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這沒甚麼大不了」的無所謂。可這話落在聶行遠耳朵里,卻讓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蔣明箏很少主動提及幼時在孤兒院的具體經歷,尤其是涉及到「領養」這種敏感話題。大學時,他旁敲側擊問過幾次,得到的不是沈默,就是一句輕飄飄的「都過去了」。今天,在這樣尋常的做飯間隙,她居然就這麼隨口說了出來,平靜得令人意外。
只是聽到這結局是「不了了之」,再聯想到今天張芃面對蔣明箏時那份難以掩飾的複雜愧色,聶行遠心裡那點不是滋味的感覺又泛了上來,混雜著隱隱的心疼。他利落地將洗好的青椒放在砧板上,拿起刀開始切絲,目光卻悄悄飄向蔣明箏的側臉。她神情專注在手裡的排骨上,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極淡的、像是回憶起了甚麼微不足道小事的弧度,平靜得讓他心裡那點翻湧的情緒都顯得有點多餘。
「那時候……你幾歲?」
他問,聲音放得很輕,手下切菜的動作卻依舊穩而快,細長的土豆絲均勻地堆積起來。
「七歲?還是八歲?記不太清了。」
蔣明箏將沖洗乾淨的排骨放進冷水鍋里,開了火,準備焯水,水汽漸漸氤氳上來。
聶行遠看著她平靜的側影,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語氣里帶上了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類似「後怕」的憤懣:
「沒成也好。娛樂圈那攤子水渾著呢,誰知道他當年到底打的甚麼算盤。說是領養,搞不好就是看中了你和大魚……於斐的條件,想拉你們進圈,從小培養,以後好當搖錢樹,或者走甚麼苦情路線賣慘博眼球。」
他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話音剛落,他自己也覺出幾分不妥,正想找補兩句,卻見蔣明箏轉過頭來看向他,眼裡帶著一絲真實的、略帶驚訝的笑意。
「可以啊,聶行遠同學。」蔣明箏將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瀝乾,語氣里竟有幾分調侃,「光聽我說兩句,就能猜到張芃當年可能打的甚麼主意。你這廣告人的嗅覺和聯想能力,還真是……職業病深入骨髓了?」
還是那句話,再懵懂無知,那也是小時候。長大了,見識了人情世故、利益糾葛,蔣明箏還有甚麼想不明白的?張芃或許比高玉龍那種人多了幾分底線和「正規」的幌子,但說到底,本質都是「星探」,是經紀人。當年看上她和於斐,那叄分或許是真覺得兩個孩子可憐想給條出路,剩下的七分,恐怕更多是看中了他們身上可供挖掘的「故事」和「外形」,為未來的商業價值做投資。
「你不生氣?」聶行遠將切好的土豆絲碼進盤子,忍不住追問。想到蔣明箏那種被當成「潛在商品」審視、衡量、甚至計劃利用的感覺,他就覺得憋悶。
「小時候……大概是生氣過吧,覺得被欺騙,被拋棄。」蔣明箏將鍋燒熱,倒油,語氣依舊平穩,「但後來就不氣了。就像你說的,真被他領養了,不就等於簽給了融策?從小在娛樂圈摸爬滾打,當童工,搏關注,看起來光鮮,內裡誰知道是甚麼滋味。沒走上那條路,沒甚麼好可惜的,自然也就不值得一直生氣了。」
是了,聶行遠想。蔣明箏一直是這樣,清醒,透徹,有種近乎殘酷的坦蕩。她能把最不堪的過往,用最理性的刀鋒剖析開來,看清內裡的利益脈絡與人性幽微,然後接受,放下,繼續往前走。反倒是他們這些人,總喜歡給她套上悲情的想象,替她不平,替她憤怒,在她那份過分明亮的坦然面前,顯得如此畏首畏尾,不夠磊落。
聶行遠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甚麼。可鍋里的油已經熱了,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蔣明箏示意性地看了一眼他手邊的配菜盤。他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將切好的土豆絲「刺啦」一聲倒進熱油里,快速翻炒起來。廚房裡頓時充滿了食材下鍋的香氣和聲響。
「甚麼時候學會做飯的,聶少爺?」蔣明箏將醃制好的排骨下鍋煎制,隨口問道,帶著點戲謔,「我記得你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寧願頓頓外賣或者下館子,也絕不進廚房的‘買辦階級’。」
蔣明箏家的廚房用的是開闊的U型設計,裝了叄眼灶台,空間充裕。即便聶行遠人高馬大,兩人一起在廚房忙碌,也絲毫不見擁擠,反而有種奇異的、日常的協調感。
聶行遠正專注地翻炒著土豆絲,聞言,頭也沒抬,用一種同樣隨意、徬彿在說「今天吃了麵包」般的語氣,平靜地扔出一顆炸彈:
「家裡破產了,就學會了。」
「咣當!」
蔣明箏手裡準備放調料的陶瓷小碗,沒拿穩,磕在了大理石的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聶行遠,眼睛里是毫不掩飾的驚愕:
「你說甚麼?破產?」
「對,破——」 聶行遠剛想順著她的話確認,順便再說兩句,說一說自己消失斷聯那陣子的事。
「箏!箏箏!」一個帶著剛洗完澡的濕氣、又急又亮的聲音,伴隨著啪嗒啪嗒的拖鞋聲,由遠及近,瞬間打破了廚房裡剛剛升起的微妙凝滯。於斐頂著一頭半乾的、柔軟蓬松的頭髮,穿著印著小熊吃蜂蜜的印花短袖,炮彈一樣衝到了廚房門口。他努力組織著語言,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蔣明箏,又警惕地瞥了一眼聶行遠,大聲宣佈:
「我洗好澡、澡了!我要,幫你,炒飯!」
蔣明箏瞬間從剛才的震驚中抽離,注意力全被於斐吸引過去。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幾步走到廚房門口,擋在於斐面前,語氣溫柔但不容商量:「不行,斐斐。油很大,會濺出來,很危險,燙到你會很疼。你去沙發上坐著看電視,等我和……這位哥哥做好飯,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