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徹底翻篇
所以,當高玉龍帶著看似無懈可擊的手續和公司文件,以「官方」、「正規」的名頭,再次出現在孤兒院,要求帶走她和於斐時,年僅十歲的蔣明箏,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大人們、或者說除了張媽媽等極少數人似乎都被那套文件和高玉龍「成功商人」、「慈善家」的面具唬住了,或者說,在現實壓力下,傾向於相信那是一條「更好的出路」。
她知道,這一次,可能躲不掉了。常規的哭鬧、抗拒,恐怕不會再有用。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小小的腦海裡成型。她記得不久前,在孤兒院那台老舊的電視機里,看過一部電視劇。裡面有個被逼到絕境的角色,為了嚇退壞人,假裝自己是個會咬人、力氣奇大的瘋子,把壞人嚇得屁滾尿流。
對,裝瘋子。她可以演瘋子。
上次只是情急之下咬了高玉龍一口,留下個牙印。這次,她要像電視劇里那個「瘋子」一樣,更凶,更狠,咬得他皮開肉綻,血流不止,讓他從此對她「敬」而遠之,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但在這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須把於斐藏起來,藏到一個絕對安全、高玉龍找不到的地方。於斐膽子小,看到那樣的場面,一定會被嚇壞,會尖叫,會哭,那會讓她分心。而且,她也絕不願意讓於斐看到自己那副歇斯底里、狀若瘋魔的模樣。她要在於斐心裡,永遠做一個能保護他、雖然有時凶但還算「正常」的妹妹。
於是,那個下午,七歲的蔣明箏,展現出了超乎年齡的冷靜與果決。她先是找到在學校里玩得最好的一個女同學。那女孩家境普通,但父母憨厚,女孩自己也機靈膽大。蔣明箏沒有多說細節,只告訴好朋友,有壞人想抓走她和哥哥,請她幫忙,把於斐藏起來,藏到放學,無論聽到甚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她又用張芃留下的那筆錢,跑去小賣部,買了一大堆平時根本捨不得買的零食和糖果,塞給好朋友和於斐。
「帶他去操場後面的器材室,那裡平時沒人去。把這些吃的都給他,告訴他,我在玩一個遊戲,要他乖乖的,等遊戲贏了,我就帶他回家吃糖醋排骨。」
於斐懵懂地看著蔣明箏,又看看手裡花花綠綠的零食,有些不安,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朋友也用力拍了拍胸脯,牽起於斐的手:「箏箏你放心,我保證把他藏得好好的!甚麼壞人都別想抓走你們!」
看著好朋友牽著一步叄回頭的於斐,悄悄溜向操場深處,蔣明箏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她轉身,獨自一人回到了孤兒院。院裡已經有些亂了,大人們都在焦急地尋找突然不見了的於斐,誰也沒想到,是這個平時最護著哥哥的妹妹,親手把哥哥藏了起來。
高玉龍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他帶著齊全的手續興衝衝而來,眼看就要「收穫」兩個「漂亮貨」,卻丟了一個最重要的。他想也沒想就把懷疑的目光投向了沈默地站在角落里的蔣明箏。
男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試圖用那套哄騙小孩的、偽善的面孔跟她說話,聲音刻意放得柔和:「箏箏,告訴叔叔,你哥哥去哪兒了?是不是你帶你哥哥出去玩了?叔叔帶你們去……」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蔣明箏在他蹲下、伸出手試圖摸她頭的那一瞬間,猛地撲了上去!不是抓,不是撓,而是像一頭被逼入絕境、露出獠牙的小獸,對準他伸過來的、戴著名貴腕表的手,張開嘴,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淒厲的慘叫聲和男人痛苦的悶哼同時響起,划破了孤兒院午後的寧靜。鮮血瞬間從齒縫間湧出,鐵鏽般的腥味充斥口腔。蔣明箏死死咬住,任周圍大人如何驚呼、拉扯,就是不松口。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咬住!咬得更緊!讓他疼!讓他怕!讓他再也不敢來!
場面一片混亂。高玉龍疼得面目扭曲,試圖甩開她,但小女孩的狠勁超乎想象。大人們終於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上前,有的掰她的嘴,有的扯她的胳膊,有的試圖抱住她。
「松口!箏箏快松口!」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快放開高先生!」
「天啊,出血了!快,快送醫院!」
……
在一片嘈雜與混亂中,蔣明箏被強行從高玉龍手上撕扯開來。她的嘴角還沾著血,頭髮凌亂,眼神卻亮得驚人,死死瞪著捂著血流不止的手、又驚又怒的高玉龍,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隻隨時準備再次撲上去的小狼。
高玉龍看著手背上那個深深的、皮肉翻卷的齒痕,又驚又怒,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暴戾。但他看著蔣明箏那雙淬了冰似的、毫無畏懼的眼睛,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寒意。這根本不像個七歲的孩子!
最終,那次「收養」不了了之。高玉龍在手傷和蔣明箏那副「瘋子」模樣的雙重刺激下,丟下一句「不識好歹的瘋丫頭」,憤然離去,短期內沒再出現。而蔣明箏,因為「發瘋咬人」,在孤兒院裡也被視為「問題兒童」,受了些冷眼和額外的「管教」,但她不在乎。她成功地保護了於斐,嚇退了惡狼。至於那些非議和孤立,與失去於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後來,他就沒再出現了。」蔣明箏用一句話為這段驚心動魄的往事畫上了句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後來雨停了」,「大概覺得我太難搞,不值得他再費心思,也或許,找到了更‘合適’的目標,誰知道呢。」
她省略了事後自己受到的懲罰,省略了那段日子里如影隨形的恐懼和後怕,也省略了她是如何一邊安撫受驚的於斐,一邊在深夜咬著被角,默默消化所有的委屈和驚恐。
張芃靜靜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割據。他能想象出那個瘦小單薄的小女孩,是如何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勇氣和智慧,為了保護於斐,不惜將自己變成人人畏懼的「瘋子」。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那份超越年齡的擔當,讓他這個當年因怯懦而逃離的成年人,無地自容。
而他剛才,竟然還想著利用她的苦難,去博取流量和關注……這念頭讓他惡心到幾乎想吐。
「對不起,明箏……」張芃的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無力和真正的悔愧,「當年……是張叔沒用,沒能保護好你們,還……還一走了之。」
蔣明箏搖了搖頭,神色平靜:「都過去了,張叔。沒有誰必須為誰的人生負責。我和於斐,現在過得很好。這就夠了,我們都有自己的人生。」
她說得坦然,是真的放下了。可這份「放下」,卻讓張芃心中的愧疚與自我厭棄,達到了頂點。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亮、脊背挺直、靠自己闖出一片天的女孩,忽然覺得,自己那點所謂的「彌補」心思,不僅可笑,簡直是一種褻瀆。
他徹底失去了提出那個「綜藝邀約」的勇氣與資格。至少在此刻,在剛剛聽完了那樣一段往事之後,他所有的算計、包裝、話術,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骯髒不堪。他沒這個立場,更沒這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