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心懷鬼胎下殘存的良知
且不說蔣明箏早就設想過張芃可能會找來,連應對的說辭都在心裡過了幾遍,即便對方是今日這般毫無預兆地出現,她自問也能妥帖應對,不至失態。因此,她並未放任這難堪的沈默繼續蔓延,直接打破了凝滯的空氣。目光對上男人那雙寫滿無措與濃重愧意的眼睛時,蔣明箏心底反而微微一松。
這至少證明,她兒時看人的眼光不算太差。張芃並未輕易地將她和於斐遺忘在時光的塵埃里,那份「愧疚」真實可辨。在當下這個「精緻利己」幾成常態的社會,這份時隔多年仍能被觸動的愧意,已然難得。
「雖然我不知道您特意找到我和於斐,具體是出於甚麼考慮,」
蔣明箏的聲音平穩清晰,開門見山。
「但於斐的情況,我想您應該清楚。他不記得那些複雜紛亂的過往,而我也絕不希望他再想起,更不希望有過於複雜的人或事,貿然闖入,打破他現在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生活。」
說到這裡,她語氣里還是洩出了一絲壓不住的惱意,儘管她知道那與張芃本人無關:「上次在醫院,綜藝攝制組毫無預兆的拍攝,把他嚇得不輕,後面還是我的醫生朋友給他打了安定,他才情緒穩定,但那兩天他狀態都蔫蔫得,我很擔心也很心疼。」
蔣明箏對娛樂圈相關的人和事,向來缺乏好感。看著張芃欲言又止、滿臉複雜的模樣,蔣明箏定了定神,將話題拉回核心,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洗車行的工作確實不輕鬆,但於斐他很適應,也很喜歡。作為一個心智障礙者,他,還有我,我們都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我的目標,是幫助他真正地、有尊嚴地融入社會,而不是永遠將他保護在真空無菌的環境里。我希望他能像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靠自己的勞動生活,不依賴憐憫,更不需要販賣悲慘來換取生存空間。」
她微微向前傾身,目光灼灼:
「這九年,於斐做到的,遠比大多數人想象的要多得多。車行的老闆是難得的好人,他的女兒女婿也都善良寬厚。不知您是否留意到,那家車行裡,有許多和於斐情況相似的員工,或聾或啞,或身有不便,但每個人都在靠自己的雙手,有尊嚴地工作、生活。
於斐也是其中一員。他自食其力,用勞動換取應得的報酬。我甚至為他單獨辦了一張銀行卡,裡面的每一分錢,都是他成功融入社會、實現自我價值的證明。所以,張叔,」
蔣明箏直視著張芃,話語清晰有力。
「他不需要,也絕不接受,來自您或任何其他人居高臨下的同情。我想,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叄言兩語,清晰利落。蔣明箏既向張芃勾勒出於斐這九年來踏實、向上的人生軌跡,也明確擺出了自己不容動搖的態度和底線。
張芃安靜地聽著,心頭五味雜陳,感動與心酸交織翻湧。雖然早已預料兩個孩子會過得不易,但親耳聽到這些具體而微的細節,想象著那些未曾見證的艱難歲月,他心中依舊很不是滋味。尤其是自己如今也身為人父,更能深切體會那份拉扯一個特殊孩子向上、護其周全的千鈞重擔與不易。
「那你呢,明箏。」
蔣明箏說完後,氣氛再次陷入短暫的沈默。張芃像個做錯事等待宣判的孩子,雙手無意識地緊緊交握垂在膝上,肩膀微微內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徬彿終於積攢起足夠的勇氣,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問出了盤旋在心頭最深處、也最讓他忐忑的問題:
「你……後來在京州上的學嗎?還是……?」
他問得小心翼翼,尾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害怕,害怕聽到蔣明箏說出「我沒有上過大學,很早就輟學帶著於斐在京州打工」這樣的答案。可同時,心底又盤旋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深感鄙夷的、陰暗的期待,他竟卑鄙地希望蔣明箏過得稍差一些。徬彿那樣,他就能順理成章、名正言順地伸出「援手」,彌補當年因自身怯懦與不堅定而留下的遺憾。他可以向她拋出橄欖枝,利用自己的人脈資源,將她打造成明星,讓她過上光鮮亮麗的「好日子」,就像多年前他曾短暫設想、卻又未能堅持的那樣。
然而,真的僅僅是為了「彌補」和「讓她過好日子」嗎?張芃無法欺騙自己。
不,不止。他更想利用蔣明箏身上「身世淒苦卻堅韌不拔」的故事,利用這張只需一眼就足以驚艷世人的臉龐,將她塑造成一個極具話題性和商業價值的符號,讓她成為自己事業版圖上又一枚閃亮的棋子,助他攀上新的高峰。
太卑鄙了。
這個念頭讓張芃如坐針氈,自我厭惡感幾乎要將他淹沒。或許是他臉上掙扎愧疚的神色太過明顯,一直神情冷淡的蔣明箏,反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瞬間沖淡了些許緊繃的氣氛。
蔣明箏不想讓張芃繼續腦補那些充滿悲情色彩的苦情戲碼,更不願自己和於斐的人生被套上任何預設的、煽情的框架。她決定乾脆利落,將自己這些年的軌跡攤開來說。
「是的,我考上了大學。」她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談及尋常往事的隨意,「我腦子還算不錯,當年是陽溪縣的文科狀元。考上了京州大學,讀的是國際關係專業。縣政府給了筆獎金,孤兒院的媽媽和姐姐們又幫我湊了一筆路費和生活費,讓我能帶著於斐來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