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心懷鬼胎下殘存的良知
京大瞭解到我的特殊情況後,也給予了很大幫助,為我和於斐找到了一處租金非常低廉的安置房。大學四年,我一邊讀書,一邊打工,加上於斐在洗車行的收入,日子雖然緊巴,但還算過得去。畢業後,我通過校招進入了途徵集團,從基層做起,現在是總裁辦公室主任。」
她頓了頓,目光清亮地看向張芃,最後總結道:「說實話,張叔,我過得不算差,甚至可以說,比很多人預想的都要好。」
「京大……國際關係……總裁辦主任……」
聽著蔣明箏用如此雲淡風輕的口吻,講述著這條在常人看來堪稱「逆襲」的、充滿荊棘與榮光的道路,張芃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他完全沒料到,蔣明箏會走得如此之遠,如此符合世俗意義上「有出息」的全部定義。「京大」二字的分量不言而喻,國際關係更是頂尖院系,而途徵集團總裁辦主任的職位,其所代表的能量、眼界與能力,更是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明星」或「藝人」的範疇。他幾乎能想象,一個毫無背景的孤女,帶著一個需要特殊照顧的哥哥,一路披荊斬棘走到這個位置,需要付出何等的艱辛、智慧與堅韌。
所有的算計、比較和那點陰暗的期待,在此刻蔣明箏平靜的敘述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渺小,且不堪一擊。
「好……好,京大好,真好。」
張芃有些語無倫次,聲音因複雜的情緒而微微發哽,他避開蔣明箏清明的視線,胡亂地點著頭。
「國際關係也好,途徵更是大平台……看到你現在這麼優秀,獨立,叔叔……叔叔真的,放心了,也替你高興。」
他這番話,說得由衷,卻也充滿了無力與失落。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救贖」劇本、「打造」計劃,在蔣明箏已然構建完成的、堅實而耀眼的人生圖景前,徹底失去了用武之地。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拯救」或「指引」的孤雛,她憑借自己的力量,飛到了他幾乎難以企及的高度。他那些夾雜著私心的「好意」,不僅多餘,甚至可能是一種冒犯。
「那張叔,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我還得去接於斐下班。」
蔣明箏自認該說的、能說的都已交代清楚,態度也足夠明確,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準備起身。可目光掠過張芃的臉,即便對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底下難以掩飾的猶豫和欲言又止,還是讓她動作頓了一下。她抬手看了眼腕表,剛過五點一刻,從快餐店走到車行距離不遠,時間還算寬裕。念著對方終究是故人,又流露出那般明顯的愧色,蔣明箏心底那點所剩不多的耐心,讓她重新坐穩,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平和了些:
「張叔,您是不是……還有甚麼話想說?」
張芃一直都知道蔣明箏聰明。小時候那孩子眼裡就有種超乎年齡的靈慧和通透。可此刻,這份「聰明」化作一種近乎銳利的洞察,直直照進他那些晦暗曲折的算計里,讓他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難堪。
他該怎麼說?難道要直言不諱:我們融策集團今年要傾力打造一檔頂級配置的戀愛綜藝,急需話題爆點。我看中了你身上「堅韌孤女」與「驚艷容貌」並存的巨大反差和戲劇性,想邀請你以「女嘉賓」身份加入。我們會支付你一筆可觀的報酬,條件是你在節目中需要適當「配合」,利用你的身世背景,當然,是經過包裝和美化的,去製造話題、引發爭議,扮演一個類似「美強慘」但又能引爆輿論的角色,為節目貢獻持續的熱度。節目結束後,我們可以順勢簽約,將你打造成一個極具討論度的藝人,利用這波「黑紅」流量進軍娛樂圈,從此名利雙收?
可這些話他說得出口嗎?
蔣明箏對娛樂圈的排斥與不信任,方才已表露無遺。更重要的是,她的履歷漂亮得足以讓任何人閉嘴——陽溪縣狀元、京大高材生、途徵集團總裁辦主任。她活得獨立、清醒、體面,憑借自己的雙手和頭腦,在現實世界中扎扎實實地闖出了一片天。她根本不需要,也未必瞧得上娛樂圈那套浮華喧囂、充滿不確定性的名利遊戲,更遑論是依靠「賣慘」和「製造爭議」來博取關注的下乘手段。
反倒是他這份夾雜著利用、算計,企圖將他人的人生苦難轉化為自身商業籌碼的心思,才是真正的上不得台面,蠅營狗苟。連嘉煜那小子雖然嘴上沒把門,但有句話沒說錯,他這兩年為了挖掘新人、打造爆款,確實有些急功近利,甚至不擇手段了。那些被行業慣例「美化」過無數遍的邀約說辭,在他舌尖滾了又滾,終究還是沒能厚著臉皮吐出來。
最終,張芃只是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口氣,徬彿卸下了某種重負,又像是放棄了某種不切實際的妄念。他避開了那個令人難堪的「正題」,轉而問起了另一件塵封的舊事,語氣低沈:
「當年……我離開之後,高玉龍……後來有回去找過你們麻煩嗎?」
蔣明箏顯然沒料到張芃會突然問起這個。那段記憶被她刻意封存在心底最深處,很少主動觸碰。她怔愣了一瞬,旋即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瞬間翻湧又迅速平復的情緒。她在心裡飛快地斟酌了一番,再抬眼時,已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她決定用盡量客觀、簡練的語言,敘述那段過往,徬彿在說別人的故事。
「您走後……大概不到半個月吧。」她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太多情緒起伏,「高玉龍就來了仁心,找張媽媽談正式收養我和於斐的事。」
她和於斐是綁定的,這是仁心孤兒院裡人盡皆知、也默認的規則。想領養她,就必須帶上於斐;反之,想單獨領養於斐,也必須接納她。
「一開始,高玉龍的確想方設法,試圖只帶走於斐,把我撇下。」蔣明箏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紙杯壁上輕輕划了一下,「但張媽媽她們態度很堅決,咬死了必須一起收養。僵持了幾天,高玉龍大概是覺得暫時拆不開我們,又或者有別的原因,最後……他同意了,手續和文件都準備得很齊全,是以他名下那個華懿傳媒簽約小童星的名義,聽起來很正規。」
但高玉龍為甚麼最終「收下」了她?蔣明箏很清楚原因。因為她在那次衝突中咬了他。一個會反抗、有尖牙、不易馴服的孩子,不符合他對「商品」的預期。他真正想要的,是於斐那樣漂亮、懵懂、更容易掌控的「瓷娃娃」。至於她,大概從一開始,就是計劃中需要「處理」掉的麻煩,或者,是另一種更不堪用途的「備選」。
小時候懵懂,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懼和排斥。長大後,見識了世間的光怪陸離,她才徹底明白高玉龍當年那份「收養」背後,藏著怎樣骯髒下流、令人作嘔的意圖。所謂的「簽約小童星」、「培養明日之星」,不過是披著光鮮外衣的幌子,內裡是覬覦孩童顏色、意圖將其豢養以供某些齷齪癖好的黑色交易。
「您走之前叮囑過,讓我和於斐躲著高玉龍。」蔣明箏抬起眼,看向張芃,「我記得。我一直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