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熱絡之於疏離,蔣明箏之於聶行遠
她甚至向前逼了半步,儘管姿態依舊疏離,但話語里的力量不容置疑:
「如果可以,我認為你明天應該為他今天所遭受的無禮對待,正式道歉。聶行遠,我希望你清楚,ZOE這個項目,不是他俞棐個人的項目,更不是我蔣明箏的項目。它背後是整個途徵團隊,尤其是像許工那樣在研發一線熬了無數通宵的工程師們共同的心血。你沒有權利,也不應該,把你個人的情緒和好惡,摻雜到嚴肅的工作中來,凌駕於所有人的付出上。」
她最後總結,每個字都像一顆冰珠,砸在寂靜下來的空氣里:
「聶行遠,你今天,太失態了。這非常不專業,也令人失望。」
蔣明箏的尾音落下,帶著冰冷的余韻,在酒吧街略顯嘈雜的背景音里劃開一道清晰的界限。
聶行遠沒有立刻反駁蔣明箏的指責,反而像是捕捉到了甚麼更重要的信號,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銳利或散漫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他微微歪了歪頭,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確鑿的輕鬆:
「所以,你不是為了他在和我生氣。」
這個「他」,不言而喻。
蔣明箏被這猝不及防的、完全偏離「主題」的結論噎得愣了一瞬。她臉上浮現出一種真實的、毫不作偽的難以理解,甚至荒謬的表情。他到底是怎麼從她關於「專業」和「尊重」的嚴厲批評里,得出這個結論的?
正是她這一瞬間的怔愣和那副「你腦子到底在想甚麼」的神情,再次精准地戳中了聶行遠心中某個隱秘的開關,給了他莫大的信心。看,她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激烈地否認或維護「俞棐」,那個佔有名字先機的男人看來在蔣明箏這也並不重要。
八年。足夠讓一座城市改換面貌,也足夠讓一個人脫胎換骨。聶行遠這八年,想了很多,也被動或主動地接受了很多。父親的驟然離世抽走了他一部分無所顧忌的底氣,獨自走過大江南北、異國他鄉,聽多了、也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生故事與情感糾葛,他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在校園裡,僅僅因為無意中窺見蔣明箏與於斐之間超越尋常兄妹的親密依賴,就如遭雷擊、被嫉妒和一種被「背叛」的憤怒衝昏頭腦,幼稚又剛愎自用地認定二人是「不倫關係」的男學生了。
眼下的聶行遠,不僅能「平靜」地接受(或者說,重新定義)蔣明箏與於斐之間那種深刻入骨、無法被普通親情概括的聯結,他甚至自認為早已想通了一切關竅。用現在某些網絡上的話說,他聶行遠,從來不是來「破壞」這段關係的,他是帶著百分之一萬改良過的「決心」與「真誠」,來「加入」的。
於斐再得蔣明箏偏愛又如何?
聶行遠在心裡冷靜地剖析。那種偏愛里,難道就沒有同情、憐憫、責任和長年累月相依為命催生出的習慣性捆綁嗎?未必是百分百毫無雜質的、純粹源於吸引的「愛」吧?不然,當年那個二十歲的蔣明箏,怎麼會最終選擇對鋪天蓋地的流言低頭,答應和他在一起?
是,那時候學校里傳得很難聽。關於蔣明箏和那個「傻子哥哥」之間「不正常」關係的惡毒揣測,像污水一樣在暗處流淌。那些窺探的、鄙夷的、帶著淫邪想象的目光,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年輕女孩。聶行遠的出現和追求,在客觀上,確實成了一塊擋箭牌。
這想法卑鄙嗎?聶行遠不覺得。
這只是人性趨利避害最現實的選擇。二十歲的蔣明箏,本就該擁有輕鬆明媚的健康戀愛,憑甚麼要為一個毫無血緣關係、只是命運硬塞給她的「於斐」,去承擔那些骯髒的指摘和沈重的負累?
所以,哪怕她當時只是產生了一絲動搖,只是出於自我保護或別的甚麼複雜原因接受了他,也無人有資格譴責她。要怪,只能怪她自己「道德標準太高」、「太有良心」,但這是美德不是嗎?
聶行遠將這些思緒壓在心底,面上依舊是那副帶著點固執,又混雜著奇異篤定的神情,靜靜看著蔣明箏,等待她的反應,或者說,等待她落入他預設好的邏輯陷阱。
他自覺已非吳下阿蒙,早已洞悉了全部真相,也準備好了全新的「遊戲規則」。
「你的腦子里,難道就只裝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嗎,聶行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