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對櫻桃樹做的事
水杯擱回木質托盤,杯底磕碰。
Krueger. Soap needs a perimeter check. You go with him.(Krueger. Soap需要周邊巡查。你跟他去。)
Nein(不).I am more useful here, Ghost. The little bird needs fort.(我在這裡更有用,Ghost。幼鳥需要安慰。)
Can you guys go outside to argue?(你們能滾出去吵嗎?)
……
吱——
門被輕輕碰上,室內安靜一片。
Zimo閉眼長長呼出一口氣,絞乾毛巾在你床前半蹲下身,細細擦去你額頭脖頸上的汗漬。隨後端起瓷碗,裡頭是熬得有些濃稠的紅糖生薑水。
喝下去發汗。Zimo舀起一勺,在碗沿刮去多餘水滴,送到你唇邊,再來一點?
……
沒有人知道是甚麼使得一個039;奇跡治癒者039;忽然病倒。
你暈暈乎乎地看著天花板,床頭燈的光暈在視線里化作一圈圈模糊日暈。
他們不敢給你亂吃藥,因為你的身體異於常人。
Zimo給你測了額溫,還好只是低燒。
原本總有些嘈雜喧鬧的氛圍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
大家在門口討論了一下用甚麼樣的方式給你降溫,最後由Ghost低聲安排了任務,所有人輪班。一個人在裡面守著,其他人去外面輪崗或者補覺。
Keegan. First.
……
外面的風撞在木戶上,雨點噼里啪啦。
Keegan坐在地鋪上,一條長腿曲起,靴子早已脫在玄關。他身上是那件輕薄的藍色針織衫,棉軟的織物讓他的氣場也柔和了幾分。
他守在你床邊,按照Zimo說的法子給你降溫。毛巾換了一遍又一遍,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做過千百回的事。只是神色淡淡,眉目間凝著些許憂愁。
為甚麼皺著眉呢,Keegan。
你迷迷糊糊間注意到了他眼下的青黑,想起Krueger說過Keegan在你離開後整整兩天沒吃東西的事。看著他眉宇間的倦色,直到此刻,你才真切覺出那份沈甸甸的分量。
你似乎真的好久沒這麼安靜地看他了。從墨西哥回來後,兩人鮮少有面對面獨處的機會。於是你睜著眼,在溫暖的光暈中安靜注視他。
…
What039;s on your mind, kid?(在想甚麼,孩子?)Keegan手肘搭在膝蓋上,俯身湊近。
他的聲音很低,在這個只亮起一盞暖黃壁燈的房間里,低沈磁性。你又想起Zimo哥曾經調侃地拿Keegan的聲音和美隊做比較。此時再聽,真的好像誒,光是聽著就讓人感到安心。
嗯……在想你的黑眼圈怎麼這麼重。
My dark circles?(我的黑眼圈?)
一旁的小木幾上放著半盆冷水。他轉身撈起盆里的白毛巾,在水聲嘩啦中絞乾。清爽的水聲只是聽著就讓人涼快起來。
毛巾被折成方整的塊狀,覆在你的額頭。
冰冰涼涼從額頭滲進來,一點點梳理掉體內燥熱的亂麻。
你舒適得眯起眼,濕潤的眼眸帶著幾分微醺去注視他。
Keegan極輕地挑了下眉,拽過一旁的坐墊盤腿坐好,You should see the other guys. Ghost looks like a raccoon.(你該去看看其他人。Ghost現在看起來像只浣熊。)
你一愣,淺淺彎起嘴角。
他一直都像只浣熊。你小聲跟他說著Ghost的壞話。
……
你生病這件事,對他們來說顯然是一個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打擊。
你是不生病、能愈合一切的奇跡。
但現在,這個奇跡在榻榻米上燒得臉頰通紅。這打破了平衡,讓他們看到了你脆弱得與常人無異的一面。
他們不知道這是你能力衰弱的徵兆,亦或是其他甚麼可怕變故的前瞻。
Keegan拿過旁邊剛才端進來的瓷水杯。裡面的水已經放到了溫熱。他用手背碰了碰杯壁測溫。
Sit up a bit.(坐起來點。)他托住你的後肩。你借著他的力道微微抬起上身,還有些眩暈。視線落在他胸前——藍色織物細膩柔軟,散髮著很淡的火藥味和剛才外面的冷雨氣息。粗瓷杯子被小心地抵到你的唇邊。杯沿微涼。
藥?你對那些衝泡藥的苦味得有一個心理準備。
Just water.(只是水。)他看著你的嘴唇,聲音放輕,Drink. You need to sweat it out.(喝吧。你需要發汗。)
好。
你小口小口咽下,滋潤了乾涸發癢的嗓子。
杯子被放回木幾,他托著你的後背將你輕輕放回鋪蓋上,順帶撥開了你散落在枕邊的發絲,免得壓著難受。這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你產生了一種錯覺,徬彿自己真的嬌貴脆弱到了飲食起居都要人悉心呵護的地步。他做這些動作時熟練無比,像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Keegan重新盤好腿,灰藍色的眼睛在橘色燈火中顯得深邃而專注,視線再沒離開過你的臉。
You disappear, you cause a lot of trouble.(你一消失,就惹出了一大堆麻煩。)
你不好意思地努努嘴。
Then you show off some new…trick.(然後你又展示了些新……把戲。)他指的自然是你長出翅膀和耳朵這回事。不過剛才你已經努力想象耳朵消失,並且成功把那個奇怪特徵收了回去。
Now this.(現在又是這個。)他用下巴點點你額頭上的毛巾,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兩天粒米未進,跨越大洋的生死追蹤,神經無時無刻不在高度緊繃。直到現在,看著你安安靜靜待在眼前,那根懸了許久的弦也沒能真正松下來。
窗外雨聲似乎變大了些,漸漸蓋過了外頭壓低的交談聲。和室里只剩一深一淺兩道呼吸的起伏,慢慢地,你那道淺淺的呼吸也跟上了他沈穩的節奏。
你朝他眨了眨眼。
他停下敲擊膝蓋的手指,身子前傾,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屬於他的體溫一點點輻射過來。
We039;re not indestructible, kid. Neither are you.(我們不是堅不可摧的,孩子。你也不是。)
他無奈地笑。
Don039;t do that again. Comprende?(別再那麼做了。明白嗎?)
別做甚麼?別再不告而別,別再露出撲稜稜的大翅膀,還是……別再透支那股稀奇古怪的力量了。高燒讓你腦子發昏,但在這樣溫馨安全到極致的氛圍里,你捨不得移開視線。你輕輕地點頭,伸出手想要去摸摸他疲憊的臉——快要觸到他面頰時卻又克制收回,轉而牽住了他的手。
你握住他的手掌,牽到被子上,輕輕晃了晃。
-我知道啦-
Keegan一噎,五指收攏,將你的手裹進掌心。他良久注視你,從你的眼睛移到你的鼻尖,再到你彎起的嘴角。俯身湊近。
微黃的壁燈光全被他寬闊的肩膀擋去,帶來一片安全沈悶的陰影。
面頰處被輕柔地觸碰了一下。
一個短暫的吻。
絨雪落入溫水,無聲息地融化在短暫的三秒內。
……
你眸光顫動起來。
他重新抬起頭,保持著這種近得能夠數清睫毛的距離。鼻息有些重,噴灑在方寸之間的空氣中,吹得你額前碎發來回晃。你望著他灰藍色的眼眸,望著一隻潮濕的雨蝶。幾分自嘲的意味從那片灰藍色的世界里溢出。
Sometimes I look at you, kid…(有時候我看著你,孩子……)Keegan摩挲著你的手背,嗓音帶著些微的顆粒感,And I039;m terrified you039;ll just vanish. Poof. Like you never existed.(我甚至怕得要命,怕你就這麼消失了。砰的一下。就好像你從沒存在過。)
閃電在窗外劈下。短暫的冷光透過氣窗,在他輪廓上刮了過去。你似乎在這一瞬窺見了他的恐懼。
You fix bullet holes in seconds. You sprout wings.(你能用幾秒鐘治好彈孔。你長出翅膀。)他收緊了一下握住你的手,又立刻放緩,But to me? You still feel like a breeze that caught the wrong drafted door.(但對我來說呢?你給我的感覺,仍然像是一陣刮錯了門的過堂風。)
他另一隻手撐上榻榻米墊子的邊沿。
A breeze that might just blow right out the next open window.(一陣隨時可能從下一扇開著的窗戶吹出去的風。)
……
這句話落下,雨聲忽然變得清晰。細細密密,誰把碎珠子滾得滿世界都是。他沈默的幾秒內,你只聽得見雨水和風聲。那雙沈靜的眼裡,清晰閃過一絲類似於病灶發作時的恐慌。是長年累月在摸爬滾打、經歷生死後,患得患失留下的後遺症。一到夜深人靜便隱隱作痛。
I hate this feeling.(我討厭這種感覺。)
Keegan拉了拉毯子,把透風的縫隙掖緊。他湊得更近了點,額頭前傾,It messes with my baseline...(它攪亂了我的底線……)
It makes me hesitate.(它會讓我猶豫。)
Yet here I am.(然而我卻坐在這。)
but I love you so
他靜靜地注視著,嘴角自嘲的弧度慢慢平復下去。
雨聲在外頭衝刷世界,室內安靜得只剩你和他。
Keegan松開你的手腕,站起身,端起粗瓷水杯走向角落的水壺旁,Close your eyes, kid.(閉上眼睛,孩子。)
水流039;嘟嘟嘟039;注入瓷杯。
他背對著你。
Descansa(休息吧).
他轉過身來,端著重新注滿溫水的水杯,灰藍色眼眸已經恢復了湖水般的靜謐。他走回你身邊,妥帖放好水杯,伸手探了探你額頭的溫度。
他——
Keegan……
你沙沙啞啞喊他,Kee……嗓子乾啞發癢,後面的音沒發出來,你咽了口唾沫再喊,Kee……Kee。腦海中靈光一閃,你舔舔唇,搞怪起來,KeeKee……?
你想到了一個綽號。
KeeKee。
笑起來時胸口悶悶的,可你就是忍不住,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逗得低低地笑。
Keegan無奈地拿掉你額頭的毛巾浸回水盆,沈默地絞乾。見他一副不想搭理你的模樣,你自娛自樂地把手從熱烘烘的被窩里拿出,比了一個小手槍的手勢瞄准他,閉上一隻眼睛。
等過了會兒他再看過來時,你給自己配音叭的一聲,像個勝利的牛仔一樣瀟灑地吹吹手指,衝他笑。
他抬手刮刮眉毛,嘆了口氣,把迭好的冷毛巾重新蓋上你的額頭。
KeeKee.(KeeKee。)
他低聲念叨著這個滑稽綽號,撈起旁邊的乾毛巾擦淨手。
You know, kid…(你知道,孩子……)Keegan傾身靠近,If any of the boys heard you call me that, I039;d have to shoot them to protect my reputation.(如果那群小子里的任何人聽到你這麼叫我,我只能開槍打死他們來保全名聲。)
你挑挑眉。
Keegan你有小名嗎?有沒有人喊過你KeeKee?哦~KeeKee~你頌詠他的名字。
閃電在遙遠的雲層後亮了一下。
他捏住你露在外頭的胳膊,輕輕推回熱氣團聚的被窩里,再將兩邊掖實。
啊,好熱。
我要熟了……你癱在枕頭上生無可戀。
Never heard that one before.(以前從沒聽過這個。)
Keegan拍拍把你裹成春捲的被子,語氣悠哉。
My old man used to call me039;Keeg039;. Mostly right before he threw a wrench at me.(我家老頭以前管我叫039;Keeg039;。大部分時候是在把扳手砸向我之前。)
他扯平蓋在你胸口的被子,耐心撫平上面的皺摺。
So, KeeKee is a first.(所以,KeeKee是頭一遭。)
你被他039;KeeKee039;的發音逗笑。
You think this is funny?(你覺得這很好笑?)
你笑著點點頭。
Fever frying your brain.(高燒燒壞了你的腦子。)
他瞥了你一眼,並起食指和中指,伸過來,懸停在你的鼻尖上方。
Stop talking. Save your energy. Por favor.(別說話了。留點力氣。好嗎。)
他一臉嚴謹嚴肅,像是甚麼定住妖邪的道長。
Keegan這麼潮?還會中國的劍指呢。
你抿唇笑眯眯點頭,乖巧看他。
……
Keegan併攏的雙指緩緩從你鼻尖滑開,攤開手掌溫柔地蓋上你的額頭。熱度傳遞過來。他掌心溫度其實很高,卻能奇跡般地壓制住那股讓人焦躁的高熱。
他在測溫。
Still running hot.(還在發燒。)他用氣音呢喃。
手指抹過眼尾,將你的發絲撥至耳後。這種親密愛侶間才會有的動作,被他做出來有種戰場下來的利落,偏又在這利落中,摻進無法掩飾的珍惜。
屋內的空氣在兩人交錯的呼吸下變得濃稠溫暖。
Keegan收回手,在榻榻米邊上舒展雙腿,背部順勢倚住牆面,雙手交迭墊在腦後。
從你的角度仰視過去,正好能瞧見他突出的喉結和清晰的下頜線。
他側過頭,眼角余光溫和地掃過來。
Sleep, KeeKee039;s got the watch.(睡吧,KeeKee在守夜呢。)他忍不住自嘲地低笑一聲,Jesus, what am I saying.(上帝啊,我在說甚麼。)
Close them.(閉上眼睛。)
你順從地合上眼。
I039;m not going anywhere.(我哪兒也不去。)
他聲音變得極低,趨於平穩,催眠一般。
Just…stay here with me. Mi alma.(就……和我待在這裡。Mi alma。)
Mi alma……你學著他的口音小聲重復,是西班牙語?
你腦海裡昏沈的迷霧散開些許,回憶起那本擱置在他床頭被翻舊了的西班牙詩集,主動提起這件事。
Want to hear it?(想聽嗎?)他問。
你睜開眼,輕輕點頭,眼中閃爍著亮晶晶的喜悅:你帶來啦?
Wait here.(在這等著。)
不到半分鐘,木門推開。Keegan帶進一股外頭的潮氣,手裡多了本封皮磨損的書籍。你撐著手肘試圖從榻榻米上坐起來,剛抬起來一點就被他按上了肩膀,輕輕壓回床墊。
Stay down.(躺平。)
知道了,我有點熱嘛。你嘆息著躺回可怕的被窩。
Zimo這甚麼土方法,低燒要捂成高燒了可怎麼辦。
他將蒲團踢到你頭頂附近,慢慢坐下。你隱約聽到了幾聲骨骼的嘎吱響。他屈起一條長腿,將胳膊肘隨意搭在膝蓋上,肩膀略略內收,姿態懶散而愜意。
那本詩集被他擱在榻榻米上。
書脊的裝訂線有幾處崩斷了,翻動時會發出些乾脆的裂響。
Should have known you039;d snoop around my bunk.(早該知道你會翻我的床鋪。)
我無意間看到的嘛……你被抓包了做壞事,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