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對櫻桃樹做的事

他挑眉，在暗黃的封皮上039;咚咚039;叩了兩下，倒沒急著翻開。外面的雷聲沈沈滾過，轟隆隆地漫過屋檐。

颱風前一天怎麼還下雨啊……祈禱祈禱它快轉彎吧！

Just a bunch of words written by guys dead longer than I039;ve been alive.Nothing special.(不過是一堆比我活得還久的死人寫下的話。沒甚麼特別的。)

他毫不掩飾這本被他隨身攜帶穿過大洋和火線的詩集的陳舊。他翻開書頁，拇指划過泛黃的紙張邊，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難得的虔誠。

空氣里徬彿悄然散開一陣只有舊紙張才有的、摻雜著歲月的陳香。

看上去很有年代感。你感慨。

清脆的紙張翻動聲在雨夜裡格外悅耳。

連續翻過幾頁後，他在其中一頁停了下來。那頁中間還夾著一張沒有任何字跡、權當做書簽的硬紙片。

My grandfather gave it to me.(我祖父給我的。)Keegan將書攤平在膝蓋，深邃的視線落在印滿西語單詞的紙面上，He said it helps quiet the noise. Before the ghosts start talking.(他說這能讓噪音安靜下來。在那些鬼魂開始說話之前。)

他停頓了片刻，抬起頭。眼底深處那點因為連日奔襲而累積的神經緊繃，似乎在這個特定的環境里，被這幾頁舊紙所撫平。

Close your eyes.(閉上眼睛。)

你聽話地合上眼，世界陷入一片安心的漆黑。

他清了清乾澀的嗓子，喉結上下滑動，他沈吟了兩聲：

Quiero hacer contigo lo que la primavera hace con los cerezos.

西班牙語獨特的尾音在舌尖彈動，拖得很長，帶著溫柔被熏染過的沙啞。

翻譯緊隨著那段西語流淌出來。

I want to do with you what spring does with the cherry trees.(我想對你做，春天對櫻桃樹做的事。)

窗外的風聲打著旋擦過屋檐。屋內只有深夜的誦讀，連帶著空氣都帶上了微弱的共鳴。

Keegan的手搭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Puedo escribir los versos más tristes esta noche.

I can write the saddest lines tonight.(今夜我可以寫下最悲傷的詩句。)

他念誦下一段，低沈磁性的嗓音帶著你漸漸沈入意識深處。

Pensar que no la tengo. Sentir que la he perdido.

To think that I do not have her. To feel that I have lost her.(想她已不屬於我。感覺我已經失去了她。)

讀到這裡，他停下了。

……

…………

啪。詩集被合上。

嗯……沒有了嗎Keegan？你帶著困意睜眼，有些意猶未盡。怎麼就三句啊。

That039;s enough poetry for one night.(今晚的詩夠多了。)

他拿走你額頭放著的那塊略微變溫的毛巾，試探你的額溫。

The fever is breaking. Slow but breaking.(燒在退了。很慢，但在退了。)

他拿開毛巾放進一旁的臉盆，沒有再去拿新毛巾。手背貼在你的額頭上，傳遞著熱量和真實的存在感。這回停留的時間長得多。

I don039;t know much about spring or cherry trees.(我不怎麼懂春天，也不懂櫻桃樹。)

他手指順著額頭往下滑，撥開幾縷你被汗水濡濕的碎發，捏捏你的耳朵。

But that part about losing…(但關於失去的那部分……)

That doesn039;t sit well with me. Not anymore.(讓我很不爽。尤其是現在。)

他收回手，將那本詩集放到一旁的矮幾上，跟那幾塊K?nig放著的錫紙巧克力包挨在一起。

你難得看到Keegan這樣不羈桀驁的模樣，畢竟以前在你眼裡，他總是沈默又穩重。

你笑起來：Keegan，你青少年時期一定酷酷的。肯定有很多女孩子悄悄喜歡你。

不知道為甚麼，你就是覺得他那時候年輕氣盛，拽拽的。美高里的校霸？

You watch too many movies, kid.(你看太多電影了，孩子。)

他根本沒有承認這個帶點誇張色彩的指控。連半秒的猶豫都沒有。

Keegan幫你在頸邊重新塞緊了一下毯子。

I didn039;t have time to be039;cool039;.(我沒時間去耍039;酷039;。)

他盯著那塊被扯嚴實的角落，聲音放平緩了些。外面的雨聲依舊囂張，襯得室內的男低音有種異樣的沈靜。While other kids were trying to impress girls at the mall…I was taking apart carbines in my uncle039;s garage.(當其他同齡人在商場里想方設法討女孩子歡心的時候……我正呆在我叔叔的車庫里拆解卡賓槍。)

……

Girls don039;t like boys who smell like gun oil and solvent.(女孩子不喜歡聞起來滿身槍油和溶劑味的男孩。)

They like quarter-backs. Not grease monkeys who don039;t talk.(她們喜歡橄欖球四分衛。而不是那種一言不發的機械修理工。)

這麼酷？難怪你動手能力這麼強。

……

他傾身靠過來，用一種沈冷恐嚇的語氣訴說著過去：

I was a quiet kid. Always in the back of the class. Always looking at the exits.(我是個孤僻的小孩。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總是在看出口在哪兒。)

那雙灰藍瞳孔倒映著壁燈微弱的光。

You think they were whispering about how handsome I was?(你覺得她們會在私下裡悄悄談論我有多帥？)Keegan注視你，They were probably wondering if I was going to snap and burn the school down.(她們大概是在懷疑我會不會突然發瘋，把學校燒了。)

……

No love letters. No stolen glances at lockers.(沒有情書。沒有在儲物櫃前的偷瞄。)

哦……

他身上才出鞘的粗野和玩世不恭，隨著這些回憶漸漸褪去，最終褪得只剩下一塊久經沙場、布滿划痕的沈鐵。

The only thing I was039;cool039;at, was staying invisible.(我唯一擅長並且039;酷039;的一件事，就是保持隱形。)說出這句時，Keegan正輕輕摩挲著榻榻米的邊沿。

狙擊手的本能。他大半輩子都在學習怎麼變成一塊石頭，一堆枯草，一團陰影。

現在，有人躺在和室里，因為他無意間展現出的一點私下狀態，笑稱他曾經很招人喜歡。

他迎上你的視線。你似乎隱隱從中瞥到了那個年少時凌厲、沈悶卻又無比孤獨的少年。

You039;re the only one who looks at me and sees something…Else.(只有你看著我時，看到的是……別的甚麼)

真的？你笑問，覺得他在開玩笑故意逗你開心，可我總以為沒有瞭解到真正的你。

他像個解不開的謎團，你總是需要借著這種深夜獨處時的交談，才能一點點拼湊出那個最真實的他。

Keegan語氣淡淡，Everyone else just sees the skull. Or the gun.(其他所有人看到的只有骷髏面罩。或者是槍。)

骷髏面罩……

你這才恍然意識到——原來Keegan面罩上繪制的也是骷髏。一個冰冷可怖的魔鬼紋樣。他和Ghost都喜歡用。

他曲起食指，用側面去試探你額頭上毛巾的溫度。

毛巾好像有點熱了。你老實告知。

手從額頭移開。

Still too hot.(還是太燙。)

嗯？他剛剛明明說在退燒了嘛。

Keegan跪立起身，拿走那塊被焐熱的毛巾丟進旁邊的水盆，等毛巾浸水變涼後再撈起來。

折迭整齊的冷毛巾再次壓上你發燙的額頭。

他沈吟著跌坐回牆邊，單腿盤起。

你小聲打了個哈欠。

Stop analyzing my teenage years.(別再分析我的青春期了。)

他拉下臉。只有眼底那一點柔和的光出賣了他並不強硬的內心。

你不好意思地朝他咧嘴。

And kid.(還有，孩子。)

他低頭看你，眼中倒映著你的身影。

Even if there were girls…(就算真的有那些女孩……)Keegan緩慢眨眼，They didn039;t exist. Not for me.(她們也並不存在。對我來說不存在。)

那她們太可惜了，沒有遇到現在的你。

在絮叨又溫情的對話中，你再次打了個哈欠，這次終於被席捲而來的倦意吞沒，沈下眼皮。

我想著那時候你對我這麼溫柔那麼照顧我……

當時…我最喜歡你了……

你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輕。

KeeKee……你那時候簡直是我的英雄，你知道嗎…

謝謝，你那時候對我那麼好……

倦意終於來來，像場蓄謀已久的雪，鋪天蓋地地將你蓋住。你沈下去，沈進硝煙瀰漫的夢里去。夢里全是無線電的雜音，刺耳、尖銳，而永遠有Keegan平穩低沈的聲音穿過來，幫你擋開一輪又一輪的危機。那時你們甚至沒說過幾句真正的話，他沒有任何義務照看你這個累贅，可他就像從天而降的大英雄，默默站在你身邊，為你擋下141的疑慮與冷眼。

You are…

……My hero…

……

室里的木板發出細微的潮縮聲。

……

Keegan保持著原本前傾的姿勢。大掌還平鋪在那塊薄毯的上方。

……

…………

足足有十幾秒，除了窗外的風雨，房間里沒有任何動靜。

Keegan喉結重重地往下滑動。

壓在薄毯上的大手緩緩收回。常年握槍的幾根手指在半空中懸了幾秒，竟然控制不住地微顫起來。

039;最喜歡。039;

039;那時候。039;

像兩發悄無聲息的次口徑穿甲彈，以最溫柔又殘酷的的姿勢，擊穿、扎進了他心臟的最深處。

沒有硝煙，不流一滴血。帶出鋪天蓋地的鈍痛。

You are my hero.

YOU ARE MY HERO.

他用力將手握成拳，側開頭。目光毫無焦距地落在木制牆面上。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成一條條雜亂無章的淚痕。

You don039;t know what you039;re saying...(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他痛苦地閉上眼，過往湧上來，將理智淹沒。

他怎麼會是英雄？

他想起當初那個眼神恐懼的女孩。她像誤入煉獄的天使，對於遭受的厄運充滿了無盡的茫然與哀求。她口中那些所謂的039;照顧039;與039;溫柔039;……不過是因為她太脆弱。他教她開槍，為她剪發，甚至連那條該死的項圈，他都在無數個深夜裡猶豫過是否要幫她解下，可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成了冷眼旁觀的幫凶。

他怎麼可能是她的英雄？他可是差一點，就親手將她推向了深淵。

他只是在貪婪地從你身上汲取那點溫暖。

他是一個，卑鄙而可恥的竊賊。

You can039;t just drop a bomb like that and go to sleep, kid...(你不能就這麼扔下一顆炸彈然後去睡覺，孩子……)

他緩緩睜開眼，悲傷充盈了他的世界，粉身碎骨，痛不欲生。

The favorite...(最喜歡的…)

他呢喃著，進行著這場遲到的告解。

I didn039;t do anything special.(我沒做甚麼特別的事。)

I just...didn039;t want to see you broken.(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毀掉。)

他沒有溫柔這種奢侈東西。他能給的，只有把殘缺不全的安全感撕下一塊塞進別人手裡。女孩兒在蘇黎世的暴風雪裡無怨無悔等候他的那兩個小時，在他看來，才是真正的溫柔。

And now you say039;was039;.(而現在你說的是039;當時039;。)

Past tense.(過去式。)

這幾個詞從嘴裡吐露，帶上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甘。對於一個從未奢求過甚麼的男人，當有一天真正聽到自己曾被如此毫無保留地偏愛過時，第一反應竟不是狂喜。是對已經錯過和再次失去的巨大恐慌。

可是他連恐慌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你清醒的時候，從來沒說過這些。

可你醒過來之後呢？

你不會記得的。

而他會。他會記得每一個字，每一個瞬間，然後在往後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裡，一遍一遍地翻出來，反復咀嚼，直到那點可憐的溫暖也變成另一種折磨。

……

That039;s the problem with this line of work, hermosa.(這就是這行的麻煩所在，親愛的。)

暖黃光暈下的小臉格外柔和。閉上的眼睛褪去了靈動，多了幾分毫無防備的恬靜。他伸手，蓋在你搭在被角的手背上，不停深呼吸。

You get a taste of something good…(你稍微嘗到一點好東西的滋味……)他把頭壓得更低，額頭抵上手背，And you spend the rest of your miserable life bleeding out because it039;s gone.(然後你用餘生那悲慘的日子流盡鮮血，就因為那點好東西不見了。)

有步履聲停在門外。

Keegan.(Keegan。)

……

Keegan抬起頭，背脊重新挺直。他整理了一下你的被角，將那些翻湧的情緒盡數壓制在眼底，走到門口拉開紙門。

How is she.(她怎麼樣了。)Ghost問。

Fever broke.(燒退了。)Keegan簡短地回答

Go get some sleep. I039;ll take over.(去睡一會。我來接班。)

I039;m fine.(我沒事。)

兩人就這樣在門口對峙著。在過去無數個並肩作戰的日夜裡，他們是將後背無條件交給彼此的默契戰友。

Ghost凝視著Keegan。

Five days, Keegan.(五天了，Keegan。)Ghost壓低聲音，You haven039;t slept, haven039;t eaten. Don039;t make me repeat an order.(你沒吃沒睡。別讓我重復命令。)

Keegan保持沈默。

他當然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有多糟糕。但是，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如果他現在離開，剛才的那一切，會不會又變成一場醒來就會消失的夢境？茫茫宇宙中好不容易尋找到的星星，又會再次不辭而別。

Just…ten more minutes.(再……給我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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