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失憶
黎嘉盈坐在去香港的輪渡上,望著窗外黑漆漆一片,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去看陳寶珠。
那天晚上陳寶珠被送進養和,搶救到半夜才被推出手術室,她臨走的時候,在醫院留了自己的電話號碼,說如果人醒了,就通知她一聲。
她跟陳寶珠,除了在霍家飯桌上碰過幾次面,就沒了任何交集,其實沒這個必要多跑這一趟——明明人不是她推的,醒沒醒,好不好,跟她有甚麼關係?
也知道像陳寶珠這種拼了命不顧一切往上爬的女人,肯定會不擇手段綁住肇珩,嫁進霍家,飛上枝頭變鳳凰。
至於變成鳳凰,要付出甚麼,要忍受甚麼,陳寶珠或許壓根兒就不在意。
可黎嘉盈還是想勸勸她。
既然學歷拿到了,工作也到手了,另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才是正經。大家都是女人,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女人往火坑里跳,還站在旁邊看熱鬧。
正胡思亂想,手機又響了。
「餵,爸爸。」
黎瑞德在電話那頭問她,最近怎麼沒去霍家走動。
黎嘉盈隨口搪塞工作忙。
黎瑞德:「聽說最近有個賭廳的小老闆在追你。」
「爸爸,我每天見的賭廳老闆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你說的是哪一個?」
「無關緊要的人,不知道也罷。」黎瑞德頓了頓,「霍家那邊,還是要多走動走動。當初你說要解除婚約,我只當你們小孩子胡鬧。現在澳門回歸在即,霍家在北邊有人罩著,你多同他家來往,對你的工作也有好處。」
「我知道的,爸爸。」
父女倆又聊了幾句,方才掛斷電話。
黎家往上數三代,在澳門都是有頭有臉的人。黎瑞德的父親那輩,靠澳葡政府的關係,拿了不少專營權和批給。輪到黎瑞德,風向變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澳門眼看就要回歸,以後要靠共產黨吃飯,他們家得趕在回歸之前,把自己變成「北邊的人」。
要不是那次撞破霍肇珩的秘密,跟霍家聯姻,擱誰看都是天賜良緣。同霍肇珩在一起,郎才女貌,誰見了不說一句天造地設,佳偶天成。
霍肇珩更是端莊君子,才華橫溢,待人處世,接人待物都有分寸和邊界感,給了她最好安全感,她不用擔心未來的婚姻會和丈夫同床異夢,知根知底,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種姻緣,拿出去講,都是要被人寫進報紙賀版的。
偏偏霍肇鈞讓她親眼目睹了那不堪入目的瞬間。
又偏偏,霍肇鈞的老母是從小伺候霍老夫人的貼身人,跟霍震霆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因著聯姻才入門的霍夫人自然是比不上的,有老太太在上頭撐著,霍肇鈞就算把天捅穿了,霍震霆也只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一個連自己都護不住的丈夫,拿甚麼護老婆孩子?
十幾歲的她,翻來覆去,思來想去,想不出別的法子,她只能解除婚約。
———
等黎嘉盈到醫院的時候,病房裡只有陳寶珠和霍肇珩兩個人,沈默得詭異。
旁人很難從霍肇珩的臉上看出喜怒哀樂。
可這一刻不一樣,他神色複雜,罕見的,終於從裂縫里可以窺見哀傷,憐惜,懊悔,心疼,交織在一起。
陳寶珠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望著他,眼神乾淨純粹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樣了。
黎嘉盈推開門,站在門口,看著病房裡的兩個人:「肇珩。」
陳寶珠和霍肇珩同時回頭看她。
黎嘉盈走進病房,把包擱在病房裡茶几上,先看了霍肇珩一眼,才轉向床上的人。
「陳小姐,現在怎麼樣了?」
霍肇珩過了兩秒,才開口:「她不認識我了。」
甚至更糟。
陳寶珠縮在被子里,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霍肇珩,一會兒看看黎嘉盈,最後停在黎嘉盈臉上,「姐姐,」她甜甜開口:「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大壞蛋趕出去呀?」
黎嘉盈愣住:「甚麼?」
「姐姐你不知道嗎?」陳寶珠往她那邊靠了靠,已經雙目含淚控訴道:「他是大壞蛋!很凶很凶的大壞蛋,會打人的大壞蛋!姐姐,你保護我好不好?」
黎嘉盈站在原地,看看陳寶珠,又看看霍肇珩。霍肇珩沒動,也沒解釋,只是站在床尾,臉上那點剛浮出來的東西,愈發強烈。
———
程天朗這幾天哪都沒去,乖乖守在新寶看場子。江耀宗那頭說要「從政」,這段時間真人模狗樣地跟甚麼商會、甚麼委員會的人飲茶。
程天朗懶得理他,政治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要會裝孫子,江耀宗那狗脾氣,裝不了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