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斷聯
回歸那陣子的鑼鼓喧天、紅旗招展,才半年不到,社會主義的甜頭半分沒嘗到,就又被資本主義的耳光扇回了原形。
那面米字旗降下去的時候,多少人在街頭紅了眼,以為從此翻身做主人。結果呢?短短數月,金管局把拆息生生拉到300釐,300釐是甚麼概念?借100萬過一夜,光利息就夠你吃半年叉燒飯。
銀行最優惠利率跟著往上加,供樓的人每個月憑空多掏幾千塊。打工仔這邊被凍薪,那邊被減薪兩三成,能保住份工已經算是祖上積德。飯碗說沒就沒。英國佬走了,可英國人留下的那套遊戲規則紋絲沒動——聯繫匯率還是那個聯繫匯率,匯豐還是那個匯豐,李先生還是那個李先生,旗換了,鐮刀還是那把鐮刀,割的還是同一幫人。
恆指腰斬,借錢炒股的人最慘——本金輸光不算,還倒欠一屁股債。銀行追數追到家門口,有人半夜翻牆跑路,有人把自己關在廁所里一根接一根抽煙,不敢出去面對老婆孩子。
有人罵:回歸了個寂寞。
可這話不敢大聲說,只能在茶餐廳里壓低了嗓子,就著一杯凍檸茶咽下去。
街上國旗區旗還歪歪斜斜掛著,風一吹啪啪響,可已經沒人有心思抬頭看了——下個月的按揭從哪兒來,才是要命的事。
有人罵英國佬走之前埋了一地雷,有人罵索羅斯那幫國際雜種沒屌人性,更多人甚麼都沒說,咬著後槽牙硬捱。捱字怎麼寫?一個竪心旁一個哀,心在哀也沒用,日子還得往下熬。
市道爛了,公司先拿人開刀。零售、飲食、地產中介、金融,刀刀砍在骨頭上。裁員的信一摞一摞往外發,拿到大信封的人走出寫字樓,站在銅鑼灣街頭,手裡捧著紙箱,人潮洶湧,自己卻已經被時代的浪潮拍死在馬路上。
樓市跟著崩,中產成了真正的夾心餅乾——上半年剛上車,首付掏空了父母一輩子的積蓄,12月樓價就跌了三四成。賣?賣了不夠還銀行貸款。不賣?每個月供款像鈍刀子割肉。有人撐不住,開始斷供。銀行收樓的告示貼滿地產鋪的櫥窗,如同訃聞一樣一張接一張。
報紙上天天兩個詞:「失業率上升」「裁員潮」。
12月本來是聖誕旺季,商場里往年這個時候擠得走不動道,今年人流少了一半。酒樓年夜飯的訂台也冷清,夥計站在門口發傳單,路過的人看都不看。
可一海之隔的澳門呢?
天上人間。
葡國佬要走未走,正是撈最後一筆的好時候。跟當地黑幫勾肩搭背,賭場照開,貴賓廳照旺,避險資金一群一群湧進來。香港人在這邊輸得傾家蕩產,澳門的迭碼仔數錢數到手抽筋。紙醉金迷四個字,在香港是was,而澳門依然是being。
一個城市在流血,另一個城市在喝血。
1997年12月底,回歸的酒還沒醒,人已經趴在地上吐了。
———
心思活絡的人,早在風暴剛起那陣就嗅到了——澳門是個聚寶盆。
時間倒回到一個月前,程天朗回到新寶,就一頭扎進後台看監控。
其實每間廳都免不了會有幾個老千,他自己那身賭術,也是從小偷小摸里滾出來的。所以對那些混口飯吃的散戶,只要不過分,他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積德。
但一晚橫掃上千萬,這就不是散兵游勇了,是專門來踩場的。錢不錢他倒不在乎,可敢在新寶這麼明目張膽地出千,等於當眾打他程天朗的臉,砸他程天朗的場。
他盯著屏幕看了一陣,主要兩撥人。
一撥泰國佬,這撥人千倒沒出千,就是脖子上掛著一串串佛牌,手裡頭還捏個羅盤,東轉轉西轉轉,看准了才下注。程天朗也認,賭運賭運,夠膽在他的地頭跟老天爺借運,他攔不住——佛祖肯在他程天朗的地盤上顯靈——像他這種刀口舔血的人,能得菩薩正眼瞧一回,也算他祖墳冒了青煙。
另一撥洋佬,就坐在加勒比撲克那張台前,專挑莊家賠率最重的玩,幾盤下來,又是幾十百來萬的進賬。
他坐在監控房裡,叫阿九把鏡頭調過去,對著那幫鬼佬的手手腳腳,又讓人去查這兩晚酒店房的出入記錄。阿九帶人逐層翻,最後鎖定了樓上角落一間「壞了兩天」的房。
程天朗氣笑了:「高科技?我還以為他們的上帝也顯靈了。」
那間房的窗戶斜斜對著下面那張牌台,中間沒遮沒擋。印度佬就蹲在裡頭,擺齊一整套紅外線射燈,意大利佬鞋底收信號,莊閒和,一下一下,准得離譜。方向不同,震法就不同,阿九一看見,火都來了。
程天朗沒讓人破門。他叫阿九去電房把閘一拉,整層樓閃了兩下,那頭的監視器啪一下全黑。樓下意大利佬腳底板還沒震,臉色先青了。
程天朗從後樓梯上去,拿了張舊房卡一插,門開了。印度佬還趴在窗口調機子,聽到聲音才轉頭。程天朗已經坐在沙發上,笑笑口問他:
「今晚信號行不行?收不收到我下來的那條message?」
———
程天朗沒動那幫老千一根頭髮。
反倒擺了一桌,還親自給人倒酒。那幫人起初腿肚子都在轉筋,以為今晚要被塞進麻袋扔進海裡餵魚,結果坐下來一看——喲,還有魚翅羹。
「如今市道艱難,大家都不好過。」程天朗笑著拍拍那人的肩,「只要乖乖把039;新寶039;那一晚贏的1000萬吐出來,今天你們贏的這些散碎銀兩,就當給弟兄們買煙抽。」
阿九和鐵頭左右陪著,一晚上稱兄道弟,酒灌到第三輪,那幫人的舌頭才慢慢松了。
話匣子一開,甚麼屁都往外放——是過江龍找來的。
哦霍,還是老相識。
當年領著程天朗混社會的爛命龍,一條爛命走到頭,過了海,跟對了大佬,搖身一變成了如今澳門大名鼎鼎的過江龍。當年對小弟連包煙錢都捨不得給的爛命龍,現在穿西裝打領帶,出入葡京貴賓廳,身邊跟班的都比程天朗手下的弟兄闊氣。
阿九送走那幫人的時候,程天朗靠在沙發上,點了根萬寶路叼在嘴上。
爛命龍?一條爛命而已,不足為懼。
難搞的是他背後的炳坤。
14K的大佬,手下門徒上萬,從貴賓廳到地下賭檔,從洗碼到放數,全澳門的迭碼仔都在他手裡攥著。
跟澳門政府那幫葡國佬和後來的過渡班底,關係盤根錯節,錢鋪的路比澳氹大橋還寬。
連何先生見了他也得給三分薄面。
現在炳坤不滿足了,嫌何先生那桌上的肉分少了。在澳門私開地下賭場,首當其衝拿「新寶」開刀,截留何先生賭廳的巨額利潤。
一刀一刀往何先生的霸業上剮。
程天朗把煙拿下來按滅在煙灰缸里。
「爛命龍……你過了海,就以為自己能翻江倒海了?」
香港黑社會,無論時代如何變,骨子裡還是講一個「義」字的。
澳門呢?澳門他媽的純粹看錢,錢給足了,叼母都行。父子反目?小意思。兄弟鬩牆?家常便飯。葡國佬馬上就走,黑幫趁火打劫,有錢就是阿爸,有槍就是阿哥。這裡沒有江湖,只有生意。沒有義氣,只有價碼。
「鐵頭。」
「朗哥。」
「今晚收回來這1000萬,直接打進寶珠的賬號,這兩天,公司的賬,用我的分紅補。」
「是,朗哥。」
「阿九。」
「朗哥。」
「去查。炳坤在澳門的場子,一個一個給我查清楚。迭碼仔的線、放數的盤、貴賓廳的分賬——我要知道他每天進賬多少,出賬多少,連他昨晚嫖了哪個小姐花了多少錢,我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