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斷聯
程天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咔響。
「爛命龍想回來咬我?行。我讓他知道——廟街的狗,出去混得再好,回來還是得夾著尾巴。」
———
一番調查下來,何先生那邊雖然沒有直接插手「新寶」的事,但底下有一個叫駒哥的人在跟炳坤正面剛。
炳坤人多勢眾,門徒上萬,迭碼仔的線鋪得密密麻麻,貴賓廳里隨便跺一腳,澳門賭場都要抖三抖。駒哥呢?手下才千百個,硬碰硬就是找死。
所以程天朗聽到「打游擊」時,沒忍住笑了:
「這個駒哥……有點意思。」
阿九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朗哥,要不要……接觸一下?」
「再看看。」
他來澳門,就是來乾乾淨淨做正經生意的。
能不沾黑道,就盡量和氣生財。
———
沒過幾天,程天朗請博彩監察協調局的負責人羅利安吃飯,黎嘉盈坐在羅利安旁邊,負責替他翻譯葡文、記數、看眼色。
程天朗給羅利安倒酒,聊馬,聊船,聊澳門最近哪條街又開了新賭廳。
黎嘉盈在一旁跟著笑,偶爾插一兩個葡文詞,把氣氛暖住。
博監局這頓飯之後,程天朗先是隔三差五打個電話,藉口都現成——羅利安那邊的批文進度,新寶最近想加的台,哪份文件還差個章。
黎嘉盈在電話那頭每次都接,語氣公事公辦,答案清清楚楚。
後來他不打電話了,改約。
「黎小姐,羅生那份文件,要不要當面講?」
「好。」
從那以後,他約她的理由有時候是「我這邊到了一批新酒,你要不要來嘗嘗」,有時候是「今天天氣不錯,開車出去轉轉?」,有時候更簡單——「晚上有空嗎?出來坐坐。」
直到12月初,黎嘉盈十次有九次都是拒絕。
但是到了月底,程天朗「恰好」在博監局樓下等她。
她下班出來,看見他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靠在一輛黑色平治旁邊,領口解開兩顆扣子,手裡轉著車鑰匙。
澳門十二月的傍晚,風有點涼。
黎嘉盈的腳步停了一下。
「程生?」
「下班了?」程天朗直起身子,朝她走過去。
「嗯。今天沒甚麼事,就早走了。」
「吃飯了沒?」
「還沒。」
「走吧。」他說,「我知道一家店,葡國雞做得不錯。」
黎嘉盈站在原地沒動。
她不是傻的,一個賭廳老闆,在博監局樓下等她下班,說請她吃飯——這叫甚麼?公事?不像。巧合?更不像。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垂下去。
「……好。」
去餐廳的路上,黎嘉盈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醫院。
「餵。」
她沒怎麼說話,聽了一會兒,只應了一聲:「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轉頭看向程天朗:「程生,不好意思。醫院那邊說我朋友昏迷了一個月,剛剛醒了。我想去看看她。改天我再請您吃飯,好嗎?麻煩您現在送我去碼頭。」
程天朗沒多問,只把方向盤一打。
「好。」
送走黎嘉盈之後,程天朗沒急著開車回「新寶」。
他把車扔在路邊,一個人走到海邊,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堤岸,黑乎乎的水面泛著零碎的燈影。
他想起那晚和陳寶珠一起看過的維港夜景。
她與他對望,把整座城的燈火都映進彼此眼中。
這一個月來,寶珠的手機一直關機。
他打過不知道多少次。一開始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後來變成了習慣——每天睡前撥一次,聽完那句冰冷的提示音,然後掛掉,然後睡覺。
他答應過她,不攔她,不做她的攔路石。她要往上爬,他就放她走,絕不拖她後腿,她不想聯繫,他就不找。
可今晚,不知道為甚麼,他忽然好想她,好想好想。
想她站在欄桿前面的樣子,想她頭髮被風吹起來的樣子,想她接起霍肇珩的電話回頭望他——看著他的眼睛,對著他程天朗說,「我想你,很想很想。」
他掏出手機,又撥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聽著,等那句提示音播完,又等了幾秒,才慢慢放下手機。
海風還在吹,浪還在拍。
他站在那兒,過了很久,才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上車,發動,方向盤打出去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里的人,雙眼通紅。
許是風太大,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