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知人知面
程天朗:「真走這條路,先把你那臭脾氣改了。回家低頭認錯,父慈子孝,當個好兒子。真上了那張牌桌,有你當孫子的時候。」
江耀宗笑了一聲,沒反駁。
這時程天朗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臉色越聽越難看,眉頭越皺越緊。
江耀宗等他掛了電話才問:「怎麼了?」
「賭廳來了一幫老千。」程天朗把手機揣回兜里,「一晚掃了一千萬。」
「你先回澳門,這邊我守著。」
程天朗點頭,拍了拍他肩膀:「好好照顧她。有事隨時call我。」
「嗯。去吧。」
———
病房裡頭金姐正一勺一勺餵陳寶珠喝魚湯,嘴裡念叨著:「當初我就是怕你跟著霍肇珩出國,人生地不熟,身邊就他一個人,萬一有個甚麼,連個幫腔的都沒有。特意讓你uncle去攔你的飛機。沒想到,回了香港,他居然還敢這麼放肆。這幾年在美國,他經常這樣?」
陳寶珠咽下一口湯,淡淡道:「這都哪跟哪啊,這次就是個意外,他一般不這樣。」
「九公分,寶珠。」金姐把勺子往碗里一磕,「生BB都切不了九公分!他還是不是人?」
陳寶珠心裡暗罵——江耀宗這個大嘴巴,怎麼甚麼話都往外倒。
「金姐,我保證,下次一定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了!」
「你拿甚麼保證?」金姐冷笑,「把他給閹了?男人就喜歡用這種事來征服女人,還特別是有錢的男人——心理要是有問題,就更變態了。女人怎麼都是吃虧受傷害。當初你跟著他出國,我心裡就不放心。你不知道當初耀宗她媽就是——」
金姐不提當初攔飛機還好,一提,陳寶珠的語氣當下就冷了下來:「金姐,我在廟街收拾行李的時候,你不攔。我提著包上了霍肇珩的車,你才開始找uncle攔飛機。我一下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想攔我,還是不想攔我。」
金姐「啪」一聲把勺子扔進湯碗里:「你說這話甚麼意思?」
陳寶珠抽了張紙巾擦嘴,連眼神都冷了下來:「意思就是——您既然已經借著我的事,跟uncle重歸於好了,又何必再同江耀宗一起插手我的事?」
「陳寶珠,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金姐臉色一沈,「我要想和江繼笙和好,用不著拿你當幌子。」
「金姐,你在江繼笙心裡若真有你說的這麼重要,他當初又怎麼會另娶?又怎麼會有江耀宗?你讓江繼笙攔我,不就是告訴他——我現在跟霍家扯上關係了,早已今非昔比。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當初真把我攔住了,也稱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我永遠只能做個廟街飛女,永遠都沾不了你半點光。」
「你心裡就是這麼想我的?」
陳寶珠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床頭櫃的垃圾桶里,抬眼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
「金姐,我索性跟你挑明瞭說——我從小就知道你也嫌我是個拖油瓶,沒把我當女兒養。我唯一一次開口求你,讓你幫我找個老師,你也沒放在心上。OK,讀書這事本來就是靠自己,我不怪你。」
她頓了頓,一字壓著一字往外吐:
「可你捫心自問——你是不是就是見不得我好。讀書也好,嫁人也罷,但凡我有一點能出頭的機會,你是不是都要親手給我掐了?」
金姐的臉色「唰」地變了,嘴唇抖了兩下,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陳寶珠沒等她回答,又自顧自的說著:
「你攔我上飛機,恐怕,不是怕我出事。你是怕我出頭!」
「好啊,好啊。我親手養大的女兒,就是這麼看我的?」
「你要當我是,那我就是。我是從九龍城裡熬出來的,可你憑甚麼就以為,單靠自己就能從廟街飛上枝頭變鳳凰?現在翅膀硬了,反過來踩我一腳——」
她越說越急,吼出最後一句:
「我賣身賣子宮攢下來的錢,憑甚麼要給你陳寶珠花。你滿意了?啊?滿意了沒有!」
「滿意了。」陳寶珠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出奇:「所以,懇請您守著自己那點賣身錢,好好過。別再來把我拖回廟街,別再來攔著我出人頭地了,行嗎?」
這話一出口,就激得金姐把手裡的飯盒往地上一摔,「啪」一聲,蓋子飛開,魚湯潑了一地。
金姐轉身就走。
病房門被她帶得「砰」一聲響,震得床頭櫃上的水杯里的水都跟著晃。
江耀宗剛掐了煙回來,就看見金姐紅著眼眶,含著淚,怒氣沖沖地從病房裡撞出來,差點跟他撞上。
他推門進去,印入眼簾,一地狼藉,他繞開那些湯湯水水,按了床頭鈴,讓保潔上來收拾。
然後他走到床邊,把發呆的陳寶珠摟進懷裡。
「怎麼了?究竟甚麼事,至於跟金姐生這麼大氣?」
陳寶珠回望著他。
他們認識多久了?記不清了。好像從有記憶開始,他就在了。小時候她真以為,他是哥哥,親的。
她失神地望著他,伸手去摸他的臉,像小時候那樣,滿眼依戀:
「哥哥。」
江耀宗喉結滾了一下:「嗯,小寶。怎麼了?」
「你恨我嗎?」
「瞎說甚麼呢?」
「不恨我的話,為甚麼巴不得我去死呢?」
江耀宗只當她受了刺激,在他面前使小性子,拿他撒氣。
他笑了笑,握住一隻在自己臉上的手:「跟哥哥說說,我怎麼巴不得你去死了?」
陳寶珠沒收回手,掌心還貼著他臉上:
其實你很恨我。也恨金姐吧。
江耀宗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淡下去。
陳寶珠的手指在他臉頰上慢慢摩挲:
「江家別墅里的傭人,都是最會察言觀色的人精。沒有主人家的示意,誰會無緣無故刁難一個孩子?但凡那個孩子跑去跟大人告狀,受罰的會是誰?除非——示意的那個人,比誰都瞭解那個孩子。瞭解她所有的委屈、難過、不舒服,別人不問,她就自己咽下去,一個字都不會說。」
她的手指停在他顴骨上。
「Uncle就算再不喜歡我,也不會故意跟一個孩子為難。那這別墅里,還有誰有這個資格,能讓底下人故意整一個小孩?」
江耀宗摟著她的手臂,一點一點收緊。
陳寶珠像感覺不到疼似的,繼續說:
「我一開始想不通,為甚麼哥哥會這麼恨我,恨到非要我去死。就在剛剛我才想通——你覺得你媽媽的死,跟金姐有關,是不是?你想殺她,可你承擔不起殺了她之後,你老豆的怒火。所以你就想讓金姐也嘗嘗,失去骨肉至親的滋味,對不對?」
江耀宗的手已經箍得她腰骨發疼了。
陳寶珠依舊沒停。
「求婚那天,你故意聲勢浩大在維港放煙花,整個香港都知道太子宗在求婚。所以那場暴動,根本就在你的預料之內。哪怕當時我沒有給你擋那一棍,沒有死在那些人手裡——你也會趁亂,親手把我殺了。是不是?」
———
保潔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床上兩個人抱在一起,親密得像是長在了彼此身上。
保潔低著頭,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湯水,不敢多看一眼。
而這個時候,男人終於開口了:
小寶,你想要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