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各自飛(微h)
程天朗忙道:「不用麻煩金姐了,等會兒我們去福臨門吃。」
「不用。」金姐道,「不過吃頓家常便飯,在家裡吃就好。」
說完也不看兩人的臉色,自己提著小錢包出了門。
陳寶珠無所謂,她掏出鑰匙,讓程天朗把那些金啊鮑啊全往金姐房裡放。程天朗這人沒臉沒皮慣了,也不覺得尷尬,提著大袋小袋就跟著她上樓。
他心裡清楚——拍拖可以,但哪個好人家會真把姑娘嫁給古惑仔?
等金姐買菜回來,陳寶珠已經把圍裙系上了。
「我來做飯。」她說,「我馬上要開學了,難得再吃上我做的飯,今天還是我來吧。」
金姐沒說甚麼,把菜擱在灶台邊,轉身上了樓。
程天朗這輩子沒怎麼進過廚房。阿媽沒改嫁以前,是阿媽做飯;阿媽改嫁以後,他跟大哥混飯吃;再後來,自己當了大哥,成了給別人飯吃的人。
陳寶珠在灶前忙來忙去,開火、熱鍋、拍蒜、切姜,動作利索得很,程天朗倚在門框,一時看得眼熱。
「你別乾站著了,幫我打打下手,洗洗菜。」
「好。」
他把襯衫袖口一卷,走到水槽邊,水聲嘩嘩,他洗得笨手笨腳,菜葉子被他揉得稀爛,陳寶珠實在看不過眼,把他的手按在水里:「咁樣搓啦大佬,你洗衫咩。」
他趁勢低頭,在她汗津津的額角親了一口。
陳寶珠用手肘頂他一下:「仲玩,想餓死啊。」
兩人忙活了好一陣,四菜一湯端上桌。
一碟清蒸鯇魚,魚身剖開,鋪著姜絲蔥絲,淋上滾油和豉油,上桌時還在冒熱氣。一碟西蘭花炒鮮魷,魷魚切了花刀,捲成白生生的魷魚筒。一碟蝦仁炒蛋,蛋要嫩,蝦要爽,炒出來聞著味都覺得鮮甜。一碟腐乳通菜,通菜青青翠翠,淋上南乳醬汁,最是下飯。再有一煲老火湯——蓮藕章魚豬骨湯,藕段粉糯,章魚乾鮮得發厚,一揭蓋,滿屋都是那陣濃香。
三個人坐下來。
金姐沒怎麼說話,只夾菜,扒飯。陳寶珠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腩,她也沒抬頭。程天朗喝了兩口湯,說:「金姐,湯好甜。」金姐「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最是尋常不過的一餐。
只是這屋裡坐著的三個人,沒一個是尋常命。
飯後程遠朗自告奮勇去洗碗。
金姐把一張卡擱在陳寶珠面前。
「我知道,你從小就怨我偏心,守著金山銀山不肯給你花。」金姐說這話時沒看她,眼睛落在這張銀行卡上,「講實話,我是怨過你那死鬼老豆,也怨過你。沒有你們拖我後腿,我如今不知道過得幾多瀟灑快活。」
她頓了一下,喉頭動了動。
「但說到底,路是我自己選的。當初是我自己要嫁給你老豆,你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當年你老豆是留了一筆錢的,最難的時候,我都沒動過裡面半個子。我原本想著,你要是嫁人,這筆錢給你做嫁妝;你要是讀書,就給你當學費。讀了書,將來自己賺嫁妝。」
她抬眼看著陳寶珠。
「如今,你是要嫁人也好,要讀書也好,我都管不了你了。這張卡,你拿著。」
陳寶珠看著那張卡,鼻頭一酸,她想開口解釋,她沒有怨過金姐偏心,也沒有要同程天朗結婚——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聲——
「寶珠。」
陳寶珠轉過頭。
居然是霍肇珩。
他站在門口,白襯衫,黑西褲與這間破爛不堪的舊旅館格格不入。認識這幾年,再親密的時候,他也沒有踏足過廟街,更沒有踏足過她家一步。
金姐識趣,沒多留,上了樓。
陳寶珠沒急著開口,只把那張卡收好,才慢慢轉過身來。
霍肇珩跨過門檻,走到她面前:「考慮好了嗎?」
陳寶珠笑道:「霍先生,我連你哪句話真哪句話假都不知,就想讓我這麼跟你走?」
「你可以提條件。」
「好。」她抱臂看他,此時眼睛里一點笑意都沒有,「我不做你養在外面的女人。不是去美國給你當陪讀,也不是做甚麼私人助理。」
「我從來沒這麼看你。」
「以後若有人再問你,我是你甚麼人——」
「我會說,你是我女朋友。」
「霍肇珩,你說我可以進霍氏,但你要承諾,三年內,給我一個正式的manager職位,五年內,我要有資格參與核心項目。我不需要你特別升我,但你不能攔我。另外,我要一份書面協議。」
「甚麼協議?」
「股權。如果我為霍氏美國分部賺到錢,或替霍氏做成事,我要按績效拿股份。我不要你私人給我,我要走公司章程,走正式員工股權激勵。你做不到,那我不會跟你走。我留在這裡,跟程天朗混,也好過去到美國做條甚麼都要靠你的金絲雀。」
霍肇珩看著她,眼底光彩越來越亮,說:「我可以答應你。霍氏美國分部有員工持股計劃,你進去後,我保證你能按制度參與。三年內,只要你有能力,不用我開口,你也能上去。」
「那好。」陳寶珠伸出手,「我要你今天就叫律師把這五件事寫進協議:第一,我的職位;第二,我的晉升通道;第三,我的績效與股權比例;第四,若我將來離開霍氏,我的股權如何處理;第五,我同你的關係,不得影響我在公司的去留。」
「你想得真遠。」
「你要我跟你走,我當然要為自己想。」
霍肇珩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
「好。我去辦。你開學前,會有一份正式合約放在你面前。」
「成交。」
———
夜裡,廟街的招牌還亮著,一攤攤大排檔正往外潑著油煙氣。
陳寶珠一步一步往街口走著,程天朗跟在她身側,不說話,只幫她提著一個行李袋,裡面裝著金姐給的那張卡,還有這些年自己偷偷攢下的錢。再有就是程天朗送的大哥大、手提電腦,和那塊醜得要死的勞力士。
快走到街口的時候,他忽然拉住她,一把扯進懷裡。
「老婆,我知道你現在不缺錢。」
他騰出一隻手,把一張卡塞進她包側的小格里。陳寶珠低頭看,是張半新不舊的香港本地卡。
「我這種人,講將來,沒人信。講現在,也拿不出甚麼。但我是真的想過,要給你買條萬里長城,想名正言順娶你回家當老婆。以前沒你,有今天沒明天的混,錢到手就散。後來有了你,才曉得驚,曉得要攢,曉得要賺錢給老婆花,這裡面的數,是我這三年打拳,加這陣子在新寶賺的,乾乾淨淨,沒一分髒錢。夠你在美國幾年學費,夠你食,夠你用,也夠你哪日受咗委屈,買張機票就返香港。」
聲音忽然頓住,像要把甚麼往死裡摁住。
「我知道霍肇珩不差錢。但你年紀細,受不得氣。我不想你哪日為了錢,看人臉口,低聲下氣,忍聲吞氣。老婆,去到那邊——」
話沒說完,陳寶珠已經吻了上去。
雙手勾住他脖子,吻得又急又狠。程天朗立馬回吻了過來,手臂越收越緊,越收越緊,直到兩個人都氣喘吁吁。
直到他又硬邦邦地頂著她。
她才同他分開,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氣息全亂。
「程天朗,我真的選過你的,真的。」
他摸著她後腦勺的頭髮,一下一下,從發根順到發尾:「我知道的,寶寶。我知道的。」
「寶寶,野心無錯,是我沒本事。」
「程天朗,你是不是很想屌我?」
程天朗頂了頂腰胯:
「很想很想。」
「那你就好好有個人樣,來屌我。」
「……好。」
「你在神佛面前說過,要同我白頭偕老的。我不在的時候,不准屌別人。」
「老婆,你好霸道。」
「嗯,我好霸道。」
「我好鐘意。」
「程天朗,我真的好——」
一陣鳴笛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轉頭,看見霍肇珩那輛平治已經停在街口。
程天朗就在這時候一把扯過陳寶珠,低頭又吻了下來。
這一吻比方才更狠,更凶,又偏生睜著眼睛,隔著夜色,死死盯著搖下車窗坐在後排座椅上,朝這邊望過來的霍肇珩。
兩人越過陳寶珠,遙遙相望。
許久,他才終於放開她。
「走吧。」他說,「你是鳳凰,自有你的天地。」
就這樣,他眼睜睜看著廟街的鳳凰,他的寶珠,上了那輛HM 1。
車門一關,車尾燈在街口閃了兩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連那點紅都看不見了。
程天朗還站在原地,廟街的霓虹燈一盞一盞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一條。
就在這時候,金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怎麼?捨不得了?」
程天朗沒答,目光還黏在街口,儘管早已沒了那輛平治的影子,只剩一條空蕩蕩的馬路,和廟街整排霓虹在他眼裡花花綠綠。
「現在去攔她,還來得及。」金姐說。
程天朗搖了搖頭。
「蠢貨。」金姐的話像把刀一樣凌遲在程天朗心頭,「你真以為有錢人是傻的?在香港拍拍拖玩玩就算了,帶出國還白吃白住白給學校給公司?越是有錢人,玩得越花,越變態。她一個女仔孤零零在國外,真出了事,死咗都算便宜佢。」
程天朗猛地轉過頭。
金姐卻不看他,只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煙,著火,吸了一口。
「走,帶我去見江繼笙。」
程天朗怔住:「你幾時知嘅?」
金姐吐出一口煙:
「唔重要。帶我去見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