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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前夕

JUE · 名伶賓館 · 本章第 1 / 2 頁

陳寶珠從霍肇珩房裡出來,沒急著回屋。

沿著走廊往賭廳走,聽著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船身,去尋程天朗。

到了廳里,找了半天,沒看到程天朗。她攔了個服務生問,人家說,都去了何先生的專包。

陳寶珠尋到門口,服務生替她開門,她站在門邊,往裡頭看。

程天朗跟何家榮並排坐著,兩個人面前各擺一杯白蘭地,方才還在賭桌上殺得你死我活,這會兒已經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程天朗一條胳膊搭在沙發背上,何家榮拍拍他肩膀,又是遞酒,又是遞煙,搞得兩人感情多深一樣。

何先生坐在上首,一旁秘書親自給江耀宗斟酒。

兩個老江湖碰杯,把酒言歡。

陳寶珠在門口站了不到十秒,就全看明白了。

程天朗今晚在賭桌上大殺四方,是在告訴何先生,江耀宗不是軟柿子,不是隨便誰都能拿捏的二世祖。

江耀宗老豆想試他也好,想弄死他也罷,眼下都不重要了。

江耀宗已經帶著人站到何先生面前,亮出刀來:江山代有人才出,你與其壓我,不如同我合作。

陳寶珠看得透,澳門這盤生意,早年靠的是葡國佬,回歸之後,牌局就得看共黨的風向。

九七香港,九九澳門,前後腳的事。英國佬走了,葡國佬滾出澳門也是遲早的事。何先生早年在香港那套江湖飯,吃了幾十年,到了澳門,這飯碗就更得靠政府賞飯吃了。

他比誰都清楚,往後還能不能在這張賭枱上坐得穩,靠的是站隊。

與江耀宗來澳門的初衷不謀而合:他不做舊式社團,他就是要往政府那邊靠。何先生不傻,與其跟那班抱著江湖規矩不肯放的老一輩綁死,不如押一把這些年輕崽子。江耀宗夠狠,程天朗夠精,這倆湊一塊,說不定真能把路趟開。

至於霍家。

今晚能在這艘船上看到霍肇珩兄弟二人,就已經是表態了。霍家早年雖是靠走私發家,可抗戰那陣,是給共產黨賣過命的。風頭過去,洗得乾乾淨淨,如今三司十五局里都有姓霍的人。他們今晚往這兒一坐,不單是給何先生面子,更是讓江耀宗看清楚:真正上岸的人,過的是哪道橋。

葡國佬,英國佬,統統要變歷史。往後這碼頭,是誰說了算,今晚這間包房裡,各人心裡都在撥算盤。

陳寶珠只在門開的那一瞬,把裡頭局勢看得清清楚楚。

何先生恰在此時抬頭,視線往門邊掃來。她沒等那目光落定,已經退後半步,悄然轉身。

———

酒至微醺,程天朗斜靠在卡座里,看著江耀宗左擁右抱,兩個鬼妹金髮碧眼,他晃了晃杯里剩的那口白蘭地,腦子里閃過陳寶珠的影子——不知道她今晚肚子還痛不痛,有沒有叫服務生弄杯紅參茶。

他把杯子一擱,起身跟何先生和江耀宗打了個招呼,說再喝下去怕要當眾出醜,識趣地先撤。

出了包廂,走廊里迎面走來一個服務小哥,認出他,賠著笑說程生,剛才有位小姐來找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程天朗摸出幾張鈔票塞過去:「幫我送點女孩子家那幾天用的東西,再弄盅燉品,送到我房間。」

說完也不等回話,徑自走向電梯。

房門推開,海風撲面而來。

陳寶珠站在窗前,背對著他,不知站了多久,頭髮都吹亂了。

程天朗走過去,把窗戶關上,又將外套披上她肩頭,順勢把整個人攬進懷裡,手掌輕輕揉上她小腹。

「這麼大個海風,吹到頭痛你就知死。」邊說邊將她往床上帶。

她靠著他,由著他把自己按到床上。

俯身的時候,他才看清楚那件裙子——墨綠色絲絨,剪裁服帖得過分,領口開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俗,少一分則鈍。

不是他買的,來澳門之後,陳寶珠所有行頭都是他一手置辦,這段時間事再多,也不至於忙到認不出自己的手筆。

江耀宗今晚全程在眼皮底下,不可能有功夫搞這些小動作。

陳寶珠見他盯著自己不動,抬手摸了摸臉:「我臉上沾了東西啊?看到眼定定。」

程天朗扯了扯嘴角:「老婆穿新衫,不准老公多看兩眼?」

「船上碰到個朋友,見我裙子弄髒了,就送了套新的給我。」她隨口解釋道。

「哪個朋友啊?」程天朗手指捻起她肩頭那塊料子,湊近看了一眼——剪標縫得極其細緻,針腳顯然是裁縫專門上身量過的。

意大利的料子,暗紋在燈光下才顯出來,這類東西,香港中環那幾家買手店一年也進不了幾匹,捨得拿來隨手送人,全港數得過來的人。

「出手這麼闊綽,」他松開那塊料子,「送的布契拉提還是傑尼亞?」

陳寶珠安靜了幾秒,才抬眼看他:「怎麼?你也要送我布契拉提還是傑尼亞嗎?」

「可以呀,只要老婆喜歡,就是Kiton也好,Loro Piana也好,我都送。」

「知道朗哥現在闊了,不用特意來我面前顯擺。」陳寶珠脫下程天朗的外套,又反手去拉背後的拉鍊。

她只想快點把這身衣服換下來,換回自己的睡衣。

剛脫到一半,房門被人敲響了。

程天朗以為是自己叫的宵夜送到了,按住她:「你躺著,我去開。」

門一開,外面站著一個穿制服的侍應,手裡托著個白瓷青花的燉盅。

「您好,請問是陳寶珠女士的房間嗎?」

「是。給我吧。」

「好的。這是霍先生送給陳女士的血燕。」

侍應把托盤往前一遞,轉身走了,一眨眼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程天朗站在門口,托著那盅血燕,低頭看了一眼。燉盅用得講究,連托盤邊都描著金線。他冷笑一聲,轉身回房,帶上門。

把血燕往茶几上一擱。

他早該想到是霍肇珩。

出手就十幾萬的朋友,陳寶珠還能認識誰?

「霍肇珩送來的血燕,你喝不喝?」

陳寶珠剛套好睡衣,正把頭髮從領口裡撥出來:「等我換好衣服再喝。」

「呵。」程天朗笑了一聲,「我給你叫碗燕窩,要哄才肯喝。人家隨手叫人送來的,就這麼好喝?」

陳寶珠整理頭髮的手頓了一下。

「一碗燕窩而已,我餵你喝,行了吧?」

「我差他一碗燕窩?」

「那你想怎麼樣?」陳寶珠轉頭看他,聲音也高了起來,「你不樂意他送,剛才在門口就別接啊。接了才來跟我撒氣?」

「人家送你的燕窩,我哪有資格幫你推?」

「程天朗,你是不是有病?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

他想怎麼樣?把這盅血燕摔了?把那件新衣服撕了?然後呢?摔了,撕了,霍肇珩就跟她沒有半點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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