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同林鳥
新寶的爛攤子,比程天朗想的更爛。
陳寶珠頭一個星期基本沒怎麼睡,兩個律師輪流陪著,天天對著那堆賬本,桌上的文件從地上迭到窗台,鐵頭每次進來送奶茶,都要側著身走,生怕撞到那些文件。
程天朗也沒好到哪去,白天見人,晚上去廳里巡場,後半夜回房時,陳寶珠還手裡捏著筆坐在那裡,頭一點一點的,他走過去,把她手裡的筆抽了。
她一驚,抬頭看他,眼睛都是紅的。
「天亮了?」她問。
「沒有,還早。你躺會兒,我來看。」
她搖頭:「你懂個屁,你又不會看賬。」
「我不懂,我就坐這兒陪著你。你看你的,我看著你。」
她笑罵了句「痴線」,又低頭看文件。
———
陳寶珠理清思路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勸程天朗把舊數全割了。
「新寶以前的借貸,很多都是空殼。債主是死人,欠債的也是死人。你接過來,就替死人還債。要割就全割,一毫子都不認。」
程天朗想了半天,給江耀宗掛了個電話。電話那邊安靜了很久,江耀宗才說了一句:「你知唔知,咁樣會得罪幾多人?」
「我知。」
「知你就去做。我撐你。」
程天朗放下電話,對陳寶珠說:「割。」
消息放出去,澳門那邊炸了鍋。不少人放話要程天朗好看。程天朗沒理,帶著鐵頭在廳里照常巡。
有晚真來了幾個人,堵在後門,鐵頭一個打四個,打完了還問:「就這幾個?不夠熱身。」
阿文則負責拉客,拉得最凶,也拉得最巧。
他生得斯文,皮膚白,說話聲線清爽,不愛帶粗口,走路沈穩,不搖不晃,遠看像個寫字樓里做文職的後生。
可就是這麼個人,在曾經那些舊人脈里鑽得比誰都深。師奶圈里的廠佬見了他,願意搭話;酒樓夜總會的老闆見了他,不設防;連律師行裡那幾個鼻子朝天的中人,都肯接他遞過去的名片。
他心裡有數,新寶要往上走,就得專挑這種「半乾淨」的人落手。
做制衣的、搞電子廠的、賣鐘錶家私的中小老闆,有閒錢,可又夠不著頂級廳的門檻,又怕被人當「大水魚」亂宰。
這種人信熟人,認情面。
阿文就順著舊關係的邊,一層一層摸上去,先結識廠佬,再搭上老闆,三杯酒下肚,把人帶到澳門。
開酒樓、夜總會、桑拿那批半偏門老闆,本身就在灰地裡打滾,最想要「體面」。
新寶這間廳乾淨、有規矩,荷官不偷牌,迭碼仔不追數,正合他們胃口。這些人是阿文最下工夫的,下得注,輸得起,不多事,帶旺了廳里的流水。
再高一層,是那些炒家、馬主、醫生、律師樓里的中人。他們未必帶大錢,可身份清貴,往廳里一坐,連燈光都顯得不同。
阿文照舊不卑不亢,安排車,安排房,安排夜宵,還懂得不多嘴。
同時這樣的人,也只有陳寶珠和程天朗才鎮得住場。
阿文做人,最厲害是「貼」。客人贏了他不湊近,客人輸了他不催。等贏了錢,眉開眼笑,他才不緊不慢遞上一句:「下個月有船,我幫你留位。」
這些人有閒錢,又信阿文。再加上陳寶珠把新寶的借貸條件一改再改,比外面靈活,又不像高利貸那麼狠。客源慢慢就起來了。
一個月後,新寶的月流水番了三倍,賬面上再不是死氣沈沈的負數。連賭場的人見了程天朗,都會點個頭,叫一聲「朗哥」。
至於陳寶珠那套「三公司架構」,則是到後來出了事,別人才知道有多厲害。
賭場公司只管經營;借貸公司只管放數;收數公司只管追債。三家公司的股權透過信託基金連起來,賬面上互不相干,真正的話事人只有程天朗一個。查賭場,查不到借貸;查借貸,查不到收數。
程天朗有一次同阿文喝酒,阿文說:「朗哥,你呢個老婆,真系攞命。好彩系自己人。」
程天朗喝了口啤酒,笑:「不然你以為我為甚麼帶她落澳門?」
但系「自己人」這三個字,很快就變成一個笑話。
———
程天朗同阿文喝酒的時候,陳寶珠一個人到前廳去巡場。
剛走到貴賓廳入口,就撞上了霍肇珩。
這還是畢業後,兩人第一次相見。
霍肇珩是陪他父親來的,那晚霍家父子親自作陪一個要緊的政客。
陳寶珠看見了霍肇珩,落落大方上前去,笑著打了聲招呼。
「霍先生。」
霍肇珩見是她,並無意外,微笑道:
「寶珠,好久不見。」
陳寶珠只笑笑,沒說話。
她穿得簡單,就是統一的工作制服,可這會兒站在澳門的貴賓廳里,整個人的氣度已經與畢業之前完全不同了。
「聽說,你現在是這裡的管事人?」
陳寶珠避重就輕:「家裡人開的,過來打打暑期工罷了。」
霍肇珩輕輕笑了一聲,朝貴賓廳那排包間掃了一眼:「第一次來你這裡玩,不請我進去坐坐?」
陳寶珠笑著讓了讓身:「霍先生想玩哪樣?我叫人招呼你。」
霍肇珩不接她的話,當著他父親和那幾位隨行者的面,拉過她的手腕,說:「你幫我發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