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飲食男女
程天朗眼皮一抬,示意他繼續說:
「太子宗那邊,想讓你去澳門看賭場。」
程天朗拿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嗯。」
阿文身體往前傾了傾,「澳門我沒去過,那間場子甚麼底細、牌照怎麼拿的、太子宗在那邊搭了誰的關係,我們一概不知。」
他頓了頓,舔了一下嘴角那道口子。
「但有一件事,不用去澳門我也知道。」
「賭場這種地方,牌照綁人。太子宗要是把場子掛你名下,法人代表是你,將來出了事——管它是賭牌違規、洗黑錢、還是股東內訌,條子第一個銬的就是你。我不是說他一定會害你。我是說,萬一,萬一出了事,他在澳門那邊有人有勢,拍拍屁股就脫身了。你呢?你在澳門有甚麼?」
他停了一下。
「朗哥,但凡出了事,全是你兜,不出事他收錢。」阿文又說了一句,「這口飯,不好吃。」
程天朗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就這些?」
「就這些。」阿文說,「我講不出甚麼好聽的。反正最壞的打算,就是這樣。」
程天朗靠回椅背,碰了碰陳寶珠的手背:「怎麼這麼涼?」
說著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披在她身上:「你怎麼看?」
陳寶珠看著那還剩半碗的燕窩,把燉盅往旁邊推了推,看了一眼程天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他的手在她小腹上一圈,一圈地按揉著。
「如果真像阿文說的那樣,掛名董事、空殼公司、法人責任。江耀宗這一手,擺明瞭是把你當防火牆用。」
「那這澳門,你還去不去?」她剛問完,服務生就過來收盤子,把蟹殼和鮑魚殼都撤了,換了新的熱毛巾。
她瞥了一眼程天朗,他正拿熱毛巾仔仔細細擦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擦。
擦完,程天朗就著這塊毛巾又給自己的手擦了一遍,才把熱毛巾往桌上一扔,伸手攬住她的椅背。
「去,怎麼不去。」他說,嘴角掛著點笑,「人家送上門來的場子,不接不是不給面子?」
———
車剛停到名伶賓館門口,陳寶珠就把安全帶解了。
沒急著下車,轉過身來,對著程天朗。
「程天朗,你今天好威風,可惜了,我真不是Becky。那些江湖恩怨,被人叫大嫂的風光,這些名牌首飾靚衫手袋,對她來說是寶,可我真的不稀罕。」
「我知道。」
「知道就行了。」說完,陳寶珠去推車門,程天朗給她買的東西,她一樣都沒拿。
可車門還鎖著。
她回頭看他:「甚麼意思?」
程天朗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身來盯著她。
路燈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這話,該我問你。你一而再再而三拿自己同Becky比,我幾時當你是她了?」
「程天朗,你今天帶著我招搖過市,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陳寶珠盯著他,「你想保的人,到底是誰?」
程天朗愣了足足有三秒。
簡直難以置信:
「你是講——我拿你幫Becky擋箭?」
「不然呢?」
「你讀書把腦子讀壞了?我真想敲開你這腦袋瓜,看看裡面究竟裝的是甚麼,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想法?」
「裝得是甚麼?好,我直說了,你今日風頭無兩,是。但程天朗,四九仔有幾個能善終的?你睜大眼睇下呢條街——」她往車窗外一指,「當年呢條街都要睇我老豆面色?。結果點?他成全了他的江湖道義,赤膽忠心,做曬他的英雄夢,留下我同金姐兩個人,孤兒寡母。最慘嗰陣,被人搞到連飯都冇得食,逼到金姐不得不——」
她停在這裡,「總之我今日同你講清楚,我這輩子絕對絕對不會同四九仔有任何關係!」
街上遠處有人在大聲講笑,有收音機在放粵曲。
但車里,卻忽然安靜得過分。
程天朗靠在椅背上,沒看她。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外頭的熱風灌進來,濕濕熱熱的,帶著廟街那股永遠散不去的海腥味。
「陳寶珠,你也聽清楚。我程天朗,十四歲就出來斬人,十六歲開始收安家費。睡過的女人,我自己都數不過來。」他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著她,「本來我真沒諗過要睡Becky。要不是——」
那個「要不是」後面是甚麼?他沒繼續往下說,只是把手裡那串鑰匙往方向盤上一拍。
「總之,你沒必要在意她。這次去澳門,同她自然也就斷了。還有——今天買給金姐的那些東西,不是為了Becky。純粹就是想孝敬你阿媽。」
「那我是不是還得誇你一句,朗哥生了條好屌,睡過那麼多女人,既然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那能不能求你發發善心,放了我行不行!」
「我沒那個意思,我就是——」
「你既然睡過那麼多女人,我怎麼知道日後會不會還有甚麼AK、CK、DK?沒准哪天蹦出個野種來,也未嘗可知。」
「我結扎了。」
「哈?」她以為自己聽岔了。
「你說得沒錯,四九仔砍砍殺殺,沒一個有好下場。我十八歲那年就去了診所,結扎了。」
「那你他媽還來招惹我?你根本就沒打算跟我有個結果,是不是?」
「就因為扎了,才敢娶你。萬一哪天我背時,挨了黑槍,也不會留個野種在這世上拖累你一輩子。」
所以,她就是那個拖累了金姐一輩子的野種嗎?
車里安靜了幾秒。
「程天朗,你睜眼看看,這世道變了,人家要真想害你,有的是殺人不見血的法子。」
「所以,同我一起去澳門,好不好?」
他媽的,說來說去,程天朗就是不肯放過她,給她買最新款的手提電腦,大哥大,無非就是要拖她落澳門那潭渾水。
「我一個剛剛畢業的學生甚麼都不懂,我去了有甚麼用?」
「你識法律,識睇合同,識睇條文。」
「你——怪不得,怪不得,你以前那麼好心,給我買報紙買書刊,買那些亂七八糟的,原來在這等著我?」
「那時候是真心疼你,連買本書的錢都摳不出來。」他手又不識趣地伸過去,想攬陳寶珠的腰,被她一胳膊肘頂開,不死心,又摟上去,「你沒日沒夜啃那些書,不就為了有朝一日飛出廟街?嘴皮子磨破了說要跟黑社會劃清界限——可你翻那些洗錢的法條翻得比誰都勤,不當差、不涉黑,你看這些作死啊?陳寶珠,承認吧,你也聞出來了,這世道要變了。多少黑的髒的要洗白,要見天日,這塊肥肉有多大,我瞧見了,你也瞧見了。如今肥豬肉自己遞到嘴邊,你還要把它吐出去?」
陳寶珠被他箍得死緊,掙脫不得,冷笑一聲:「我早講過,我這廟小,供不起你這尊大佛。這塊肥肉,我現在沒牙口吃,吃了也得噎死。」
「有我程天朗在,」他咬上她嘴唇,「你就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