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飲食男女
程天朗把車停在路邊,順手按下她那邊車門的鎖,扣住她的後腦勺,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揉了揉她的頭髮:
「乖乖的,在車上等我。」
車門關上,他轉身就走了。
陳寶珠坐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
這話何其耳熟,十幾年前,她老豆也是這麼蹲下來,親了親她的額頭,說:「寶女,在家乖乖的,要聽阿媽話。」
打那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金姐從來沒提過,她也不敢問。
她想叫住他。
嘴都張開了,可車窗外頭那兩個人的背影,拐進巷子,就不見了。
後來那段時間,她不知道怎麼過的。車里的電子鐘跳了一個數字,又跳了一個。
不知道過了多久,鐵閘門開了。
出現了三個人影,鐵頭架著一瘸一拐的阿文,程天朗走在最前頭,身上全是血,襯衫前襟一大片深紅色,袖子上的還在往下滴。
陳寶珠看見那一身血,腦子里嗡的一聲,甚麼都聽不見了。
她推開車門就衝了出去,腳上拖鞋都跑掉了一隻,兩只手抓著他的胳膊,從頭摸到胸口,從胸口摸到肚子,摸了一手的血,聲音都在抖:「你傷哪了?為甚麼這麼多血?我們去醫院——」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嘴上卻還要罵:「死衰仔,爛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好好吃你的軟飯不行嗎?就非得——非得——」
程天朗聽著揪心,當著鐵頭和阿文的面,一把把她拽過來,低頭就吻了下去。她的嘴、她的臉、她臉上的淚,他一口一口地啃,又急又狠,末了還舔了舔嘴唇,冒出一句:「甜的。」
陳寶珠氣都喘不勻,被他吻得七葷八素,還要瞪他:「你正經點行不行?」
「哄老婆還不正經?」他笑著伸手把她臉上的淚痕胡亂抹了一把,「阿寶,這不是我的血。我沒受傷,一點都沒有。」
一旁尷尬得要命的鐵頭,可逮著機會開口了:「大嫂放心!有我在,絕不讓朗哥受一點傷!」
陳寶珠這才想起旁邊還杵著兩個大活人。
她羞得面紅耳赤,一頭扎進程天朗懷裡,把臉埋進他胸膛,死活不肯抬頭。
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身。
程天朗一隻手摟著她的腰,一隻手拍她的背:「好了好了,都是自己兄弟,羞甚麼?」
「死開。」一把推開他,光著一隻腳跑回車上,砰地把車門關上。
留下三個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阿文靠在鐵頭身上,看著那扇關上的車門,又看看程天朗:「阿嫂,年紀不大?」
程天朗還在笑,眼睛卻沒離開那扇車門:「剛考上大學,還在放假。」
阿文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這次不一樣?」
「嗯。」他把手插進褲兜,想抽根煙,算了,別到時候親她,又要被她說嘴臭,「要是沒有她,我可能早死了。」
邊走邊說,又彎腰去撿她跑掉的那只拖鞋。
程天朗走到副駕駛這邊,打開了車門,車里的陳寶珠已經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熱的模樣,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給自己穿鞋的程天朗,張了張嘴,正想說點甚麼,程天朗已經轉身上車了,卻沒急著打火,伸手握住她的手,扭頭衝後座說:「叫大嫂。」
阿文和鐵頭異口同聲:「大嫂。」
陳寶珠把手抽回來,推了他一把:「別亂叫,叫我陳寶珠就行。」
「好的,大嫂。」
陳寶珠氣得翻了個白眼,扭頭看窗外。
程天朗笑著看她,也不說話,就那麼看了好幾秒,才慢悠悠地開口:「剛才那麼擔心我,還說不系我老婆?」
她沒回頭,但他看見車窗上映著她的臉,嘴角動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了。
車子剛上路,後座兩個人就開始拌嘴。
「你別擠我。」
「我也不想啊,旁邊都是東西。我一身血,弄髒了叫你賠錢給大嫂。」
「你弄髒的,憑甚麼要我賠?」
「那你再過去點。」
「過不去了,再過去我要坐車頂了。」
程天朗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又轉頭看陳寶珠。她也在看後視鏡,兩人的目光在鏡子里撞上,不免相視一笑。
他伸過右手,握住她的左手,五根手指插進她指縫里,扣緊了,擱在自己腿上。
「阿文,」他單手扶著方向盤,「當年你說你炒股賺了,要請我去半島酒店,還算數嗎?」
阿文從後座探過頭來:「朗哥,不是你講以後讓我跟著你找飯吃嗎?」
「行啊,」程天朗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磨著,「帶你去半島酒店吃宵夜。」
———
半島酒店的餐廳里,冷氣開得足,鋼琴聲不遠不近地飄著。
他們四個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窗外是維港的夜景。
但鐵頭和阿文往那兒一坐,就把這地方的氣氛全毀了。
鐵頭把餐巾往脖子上一塞,當圍兜使。阿文還好點,起碼知道餐巾該鋪腿上。
菜一道道上來。
半島的招牌,說到底還是那些老派粵菜。原只鮑魚酥,鮑魚煨得入味,酥皮一碰就碎,鐵頭一口兩個。
XO醬炒象拔蚌,入口脆甜,還有一道黑松露脆皮雞,雞皮燒得跟玻璃紙似的,筷子一碰就裂,雞肉嫩得不行,鐵頭吃完一塊,終於憋出一句:「呢個雞,點解同我食過嘅唔同。」
沒人理他。
程天朗壓根沒怎麼動筷子。
全程低頭忙著給陳寶珠拆蟹腿。
他又拆完一條,拿熱毛巾擦了擦手:「這東西寒,你這個月還沒來事,少吃點。」
陳寶珠嘴裡塞著蟹肉,「嗯」了一聲,
「我還想吃一碗燕窩。」
程天朗抬手叫服務生:「再加一客冰糖官燕。」
阿文看著這一幕,還是沒忍住:
「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