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天真
不出三日,「廟街飛出只金鳳凰」這說法,就傳遍了街頭巷尾。
程天朗那衰仔,也不知道從哪兒發了筆橫財。再露面時,人模狗樣,一身新衫,開著輛寶馬,載著Becky,在尖沙咀的名店街掃了整整一天的貨。LV、香奈兒、迪奧,大袋小袋,掛滿了兩條手臂。
惹得街上看客眼紅眼熱,甚麼難聽的話都有。
連躲在旅館裡不敢出門買冰、自己煲糖水喝的陳寶珠,都聽說了。
金姐坐在前台,搖著檀木扇,看她一勺接一勺地舀,臉上看不出甚麼來,嘴上卻不饒人:「寶女,你是大學女,眼光要看遠些。那些四九仔,哪個不是三更富、五更窮?安家費,咱也不稀得花。」
陳寶珠拿湯匙攪著碗里的綠豆沙,沒搭腔。她還真沒把這事放心上。四九仔是甚麼下場,她老豆十幾年前就告訴她了,再風光,也是拿命去搏的。她要真看得上這些,何必埋頭苦讀十幾年?褲頭一松,小小年紀就能給人當阿嫂,犯得著吃這苦?
程天朗有句話沒說錯,廟街太小。
她又舀了一勺綠豆沙。
吃著吃著,碗里忽然浮現出程天朗那張臉來,叼著煙,眯著眼,笑得又賤又欠。
她眨眨眼,那張臉更清晰了,連煙味都飄了過來。
她抬頭。
媽的,真是他。
程天朗一身筆挺的阿瑪尼西裝站在前台,手腕上那只勞力士金表晃得人眼疼。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燕窩、魚翅、鮑魚,全是貴價貨。他彎著腰,對著金姐雙手奉上:「金姐,孝敬您的!」
金姐嘴上剛才還在說「咱不稀得花」,手上卻一點不含糊,接過那堆東西掂了掂分量,眉開眼笑:「朗仔,懂事啦。你放心,我日後肯定多多照顧Becky。」
陳寶珠嘴裡正含著一口綠豆沙。一聽這話,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乾脆把湯匙往碗里一丟,「啪」一聲,起身就往樓梯走。
還沒兩步,腰就被一條胳膊箍住了。
程天朗從後面摟過來,箍得死緊,也不管她願不願意,更不管金姐還在旁邊看著,半拖半抱地就把她擼出了門,塞進那輛寶馬的副駕駛。
車門一關,一股子車皮革味,混著他身上的古龍水。
嘖嘖嘖,到底是今時不同往日了。勞力士,阿瑪尼,寶馬。只差她跪著哭著求著吃他那條屌了。
陳寶珠咽下嘴裡那口綠豆沙。
出人意料的,沒翻臉,沒罵人,連個白眼都沒給他。
木著臉,一言不發,自己拉過安全帶,低頭扣上。「咔噠」一聲,乖得不像話。
陳寶珠還有這麼安分的一面?程天朗難得一見,簡直喜出望外,又湊過來摟著她猛親了好幾口,在她臉上又啃又咬:「老婆考上大學了,我都還沒送你禮物。帶你去shopping啊!」
陳寶珠還是沒多餘的表情,由著他親。等他把舌頭縮回去了,才開口:「我不是Becky。」
程天朗難得正兒八經看了她兩秒。
「我知道。」
他帶她去了中環。
手提電腦、移動電話,都是最新款,一樣一樣往車里塞。然後進了愛馬仕。她以為又是買給Becky的,可他讓店員把絲巾系在她脖子上,退後一步看了看,說跟那包一起包起來。接著又去了阿瑪尼,買了幾套女裝西裝,剪裁利落,墊肩挺括,不過一晚上,鏡子里的人就脫胎換骨。
最後,他把一隻表盒放進她手裡。打開,是和他腕上一模一樣的勞力士。
陳寶珠回頭看那車後座。
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堆得琳琅滿目,紙袋上那些馬、雙C、Dior的字樣,從前在雜誌上看看都覺得奢侈,現在卻像垃圾一樣堆在那裡。
「你這是在做甚麼?」她問。
程天朗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支煙。吐煙的時候眯著眼看她,那個眼神,跟從前在小旅館裡咬她嘴時一模一樣。
「大學女,就得有個大學女的樣子。」
「哪個大學女背愛馬仕?」
他彈了彈煙灰:「我的大學女囉。上車。」
車門拉開,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臉來看她。
「帶你去見幾個人。」
———
程天朗把車懟在路邊,熄了火,下巴朝街角那間舊書店一揚。
「不是喜歡看報紙?去看看,有甚麼想看的,喜歡的,老公都給你買回去。」
陳寶珠瞟他一眼,沒說話,推門下了車。
程天朗繞過來,大手一伸,和她十指交叉,扣得死緊,陳寶珠沒掙得開,就由他去了。
兩人在一間報攤跟前停下來。
說是報攤,其實是個違章搭出來的鐵皮棚子,門面窄得只夠一個人轉身。
密密麻麻塞滿了東西——報紙、雜誌、二手書、過了期的《龍虎豹》,還有那種用牛皮紙包著、封面印著「十八歲以下禁售」的色情小說。門口的破木板上用紅漆寫了:有間書檔。
陳寶珠蹲下身來找今天最新的報紙,
程天朗這才捨得松開陳寶珠的手,拿出煙,遞給攤主老闆:
「阿文。」
他以前在幫派里管賬,讀過幾年書,戴副眼鏡,在一班大老粗裡面算是斯文人。
程天朗最風光的那幾年,他是跟在身邊專門出主意的那個。
程天朗出事後,手下的人散的散,進去的進去,阿文算是為數不多,能全身而退,安安穩穩在這條街上擺攤賣報紙的幾個人之一。
偶爾程天朗路過,就過來翻兩份報紙,兩個人也不說太多話。
今天程天朗特意開著寶馬過來,甚麼意思,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阿文放下手裡的《信報》,沒接程天朗遞過來的煙。
程天朗也不勉強,自己叼上,擦燃火機,吸了一口,煙霧在報攤昏黃的燈泡底下散開。
「我過幾天要去澳門。」
阿文還是沒出聲。
「替太子宗過去看賭場。那邊缺個管賬的,還得麻煩你。」
阿文沈默了一陣,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會害死你。」阿文終於開口。
程天朗把煙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煙頭上的紅點,笑了一聲:「或許吧。」
他把煙又塞回嘴裡,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時候眼睛眯了起來。
「但我挺想看看——除了把我大卸八塊、讓我橫屍街頭,他還能讓我怎麼死。」
報攤旁邊有人走過,拖鞋啪嗒啪嗒響。
陳寶珠還蹲在地上翻報紙。
她手裡那迭《明報》停在某一頁,好幾秒沒動。然後又翻了過去,繼續挑。
阿文看著程天朗。
「可我還想活著,」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攤上那排整整齊齊的報紙,「賣報紙。」
「阿文。」
阿文沒應。
「你跟了我幾年?」
「……三年。」
「三年。」程天朗點點頭。「我程天朗待你怎麼樣?」
阿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程天朗沒甚麼表情,就那麼歪歪斜斜地靠在報攤的鐵架子上,身後是鴨寮街的霓虹燈,紅紅綠綠的,照得他那張臉一半明一半暗。
兩邊的攤檔密密麻麻,賣二手手機的、賣舊電器的、賣翻版光碟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你待我不薄。」阿文說。
「那你跟我說這些?」
阿文低下頭,把那迭《信報》重新碼齊,角對角,邊對邊。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現在你不是我大佬,我也不是你小弟,我們之間就是一場交易。當年你幫我平了那筆數,我幫你計數。扯平了。」
程天朗沒說話,聽他繼續說。
「你對我是不薄,但這已經不是薄不薄的事了。」
程天朗把煙按滅在鐵架子上。
歪著頭,盯著阿文面前那迭整整齊齊的《信報》:
「阿文,你跟我說你想活著,賣報紙。」
「你要是只想賣報紙——」程天朗伸手,從報攤上抽出一本《信報》,翻了翻,扔回去,又拿起旁邊那迭花花綠綠的咸濕週刊,封面女郎露著大半邊奶子,標題紅彤彤地寫著甚麼「北妹南下任你睇」。「你為甚麼不賣這個?好賺過《信報》十倍。」
阿文還是捏著報紙,不說話。
程天朗站直了:「你以為你真安安穩穩退出來就沒事了?你以為你不找麻煩,麻煩就不找你?」
他頓了頓。
「我今天在你這裡站了多久?十分鐘?你信不信,不到一個鐘,就會有人來‘幫襯’你。」
阿文聽到這話,才站起身看著程天朗,鏡片後面的眼神看不清。
「你第一天出來混就知道的事情,現在裝甚麼天真?」
鴨寮街的夜晚吵得很,但報攤這一角安靜得出奇。
遠處有人用擴音器喊著「埋嚟睇埋嚟揀」,有收買佬蹲在路邊拆舊收音機,螺絲刀咔咔響,有師奶跟二手佬為了十蚊八蚊吵得面紅耳赤。隔壁賣雞蛋仔的阿伯正掀開鐵模子,蛋香味一團一團地飄過來,隔著那陣白煙看阿文的臉,模糊不清。
阿文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
「是,」他說,「我是不甘心,那又怎樣?」
他把眼鏡戴回去,看著程天朗。
「不甘心,也比沒命強。」
程天朗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