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天真
然後他把手裡那包煙揣回兜里,轉身對陳寶珠說了句「走了」。
陳寶珠從地上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阿文已經低下頭,又開始理報紙了。鐵架子上的燈泡晃了一下,他一個人坐在那團昏黃的光裡面,周圍是咸濕雜誌、馬經、《信報》,還有鴨寮街永遠不停的人聲。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
程天朗揸著方向盤,面上沒甚麼表情。
兩個人坐在車里,相顧無言。
陳寶珠知道,她不該過問和義聯的事。
更不該管江耀宗那些恩恩怨怨。
但她忍了一路,還是沒忍住。
「江耀宗為甚麼要害你?」
程天朗在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
「你認識他?」
陳寶珠把臉扭向窗外:「不是那個人說的嗎,說他會害死你。」
程天朗沒追著這個問題繼續問,只是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以前我大佬跟他爭龍頭老大。」
「所以你大佬輸了?」
「嗯。被人當街開槍射殺。」
「這事不可能是他乾的。」
程天朗又看了她一眼。
這次目光在後視鏡里多停了兩秒。
「你又知道?」
「你就當我多嘴。」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當我沒說過。」
「你跟他很熟?」
陳寶珠沒答,繼續看著窗外,街景在往後跑,這不是回廟街的路。
「這是去哪兒?」
程天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沒答她的話,換了個問題。
「我給你那五百塊的時候,你為甚麼發那麼大火?」
車廂里的空氣一下子變了味。
要不怎麼說做雞的沒一個是良善的。
這話讓她怎麼講?
難道要她說,就在你給我錢的前一秒becky那個賣逼的婊子,拿了百三蚊拍在前台上,說不能讓她被自己男人給白嫖了,甚麼大學女,兜了一圈,還不是同她一樣是個挨人肏的爛貨。
那婊子就是算准了她陳寶珠心高氣傲,算准了她開不了口跟程天朗提這茬。
所以後來程天朗把那五百塊交到她手裡,說是為了becky謝謝她的時候,陳寶珠當場炸了。
但這些話她一句都說不出口。
她只是哼了一聲:「誰知道這錢怎麼來的。」
程天朗嘲笑一聲:
「帶你去看囉。」
他把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進一條她沒走過的路。
「帶你去看,這五百塊,到底是怎麼來的。」
———
推開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一開,一股混著汗臭、血腥、劣質煙和濕水泥的味道,撲面而來。
陳寶珠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程天朗的手掌穩穩掐在她腰間:「跟緊我。」
她看見一個男人從籠子里被拖出來,臉已經腫得看不出人樣,眼皮翻著,嘴角掛著一長條血絲,被人像垃圾一樣,往牆角一扔,便不醒人事。
旁邊有人往他身上踢了一腳,見沒反應,啐了一口,又扭頭去看下一場。
籠子里,兩個赤膊的男人正纏鬥在一起。沒有拳套,就是用拳頭、手肘、膝蓋,哪個硬用哪個。
血濺到第一排看客臉上的時候,那幾人興奮地嚎起來,拍著籠子嗷嗷叫。
血腥味更重了。
陳寶珠覺得胃里有甚麼東西在往上翻。
程天朗把她圈在懷裡,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她的肩頭。
她看見他另一隻手在下注,鈔票拍在桌上,那個收錢的馬仔態度恭敬叫了他一聲「朗哥」,他沒應,只是用眼神掃了一眼拳台,然後把陳寶珠往懷裡又圈緊了些。
等一場拳賽打完,籠子里只剩下一個還站著的,另一個已經被拖到邊上,不知死活。
嚎叫聲漸漸停歇,變成了嗡嗡的議論和數錢的沙沙聲。
程天朗接過馬仔遞過來,剛剛贏來的錢,盡數給了陳寶珠,嘴唇湊到她耳邊。
「看到了嗎?」
「以前,我就是那個被人下注的。」
「給你的,都是乾乾淨淨的血汗錢。」
陳寶珠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就冒了上來。
「你可真疼Becky。」
程天朗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我打拳賺錢給你花,」莫名其妙:「關她甚麼事?」
陳寶珠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走了,」他咬了咬她欲言又止的小嘴巴,「帶你見另外一個人。」
拳賽剛散,鐵籠子邊上一地煙頭和啤酒罐。一個額頭上還掛著血的光頭男人正蹲在角落里用冰袋敷臉,看見程天朗,愣了一下,立馬把冰袋一扔,就站起身來:
「朗哥。」
程天朗把陳寶珠往懷裡又摟緊了些,下巴朝鐵頭一抬:
「這是鐵頭。
陳寶珠朝他點了點頭,又聽程天朗說:
「這是我老婆。」
「大嫂!」
程天朗沒給陳寶珠否認的機會,又立即說話:「今晚有事找你。」
———
車子駛出那片舊工廠區,也不知道是誰先開的口,三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鐵頭坐在後座,陳寶珠從後視鏡里瞄了他一眼,心想這人剛才在拳台上跟瘋了似的,怎麼一到程天朗跟前就乖得跟條狗一樣。
聊了幾句她才知道,鐵頭以前是跟程天朗搵食的。後來程天朗出了事,他就自己出來打拳賺錢,再沒跟過別人。
這次一聽程天朗要重新出來找飯吃,二話不說就應了。
陳寶珠靠在副駕駛座上,聽完,不陰不陽地來了一句:「你也不怕再被他給坑了。」
話音剛落,鐵頭就急了:「誰坑我,朗哥都不會坑我!八七股災那年,幾多弟兄學人亂炒股,虧得血本無歸,要不是朗哥把自己賺的全分給大家,好多人要跳樓了!」
陳寶珠不可置信地轉過頭看了程天朗一眼,他沒甚麼表情,還是單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把玩著她的手。
「你也會炒股?」她問。
鐵頭以為大嫂在跟自己說話,連忙搖頭:「我不會,我沒炒。但朗哥會。」他說到這兒,語氣里帶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好像程天朗的本事就是他的本事,「那麼多人,就他沒虧,還大賺了一把!不止自己賺了,還幫阿文還了一大筆數。」
陳寶珠恍然大悟:
「阿文?就是剛剛那個——」
「那你現在還回頭去找阿文?」
程天朗聽得出她話里的意思。
一個賭輸了的人,還有重新招攬的必要嗎?
「當時我就是湊巧,」程天朗沒說出口的是,他也是在股災之後才回過神來。
那陣子港股瘋了一樣的漲,恆指從三千多點一路飆到將近四千,連街邊賣魚蛋的阿婆都在聊股票。
程天朗那時候頭腦發熱,帶著一筆錢就跟著阿文進場,阿文說買甚麼他就買甚麼,橫竪他也不懂。過了一陣子,經紀打電話來通知賬戶里的數字多到讓他數不清。
這錢來得太快了,快到他發蒙,不用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用砍人賣命不用看場子搶地盤,就這麼發了?他一時紅了眼,磕了藥,屌還插在馬子的逼裡頭,藥勁一上頭,他抄起電話就跟經紀說。
「全部賣了。」
經紀在電話那頭愣了好一會兒,大概沒見過這麼突然的。但單子還是下了。那幾天他整個人昏天暗地,等清醒過來,股市已經崩了。恆指一天跌去三成多,接著停市四天,全香港都瘋了。復市那天又暴跌,報紙頭版整版整版的字,他只認得兩個字:股災。
很多年後,他才咂摸出那天的滋味來。要是當時沒打那通電話——傾家蕩產的就是他。
但這些話他不打算講給陳寶珠聽。
他眼睛看著前面的路,五根手指插進了她的指縫間,「阿文輸了,不是他能力不行。他看得懂政治經濟政策,他能預料到股市會崩。我沒輸是因為能見好就收,他不過是還想著賺最後一枚銅板。」
陳寶珠聽明白了,程天朗在跟阿文賭人性。
鐵頭從後座探過頭來:「朗哥,我們現在去邊度?」
程天朗把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進一條窄巷,「阿文今晚可能有麻煩,」他說,「去幫幫他,然後一起去吃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