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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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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天真

JUE · 名伶賓館 · 本章第 2 / 2 頁

然後他把手裡那包煙揣回兜里,轉身對陳寶珠說了句「走了」。

陳寶珠從地上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阿文已經低下頭,又開始理報紙了。鐵架子上的燈泡晃了一下,他一個人坐在那團昏黃的光裡面,周圍是咸濕雜誌、馬經、《信報》,還有鴨寮街永遠不停的人聲。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

程天朗揸著方向盤,面上沒甚麼表情。

兩個人坐在車里,相顧無言。

陳寶珠知道,她不該過問和義聯的事。

更不該管江耀宗那些恩恩怨怨。

但她忍了一路,還是沒忍住。

「江耀宗為甚麼要害你?」

程天朗在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

「你認識他?」

陳寶珠把臉扭向窗外:「不是那個人說的嗎,說他會害死你。」

程天朗沒追著這個問題繼續問,只是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以前我大佬跟他爭龍頭老大。」

「所以你大佬輸了?」

「嗯。被人當街開槍射殺。」

「這事不可能是他乾的。」

程天朗又看了她一眼。

這次目光在後視鏡里多停了兩秒。

「你又知道?」

「你就當我多嘴。」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當我沒說過。」

「你跟他很熟?」

陳寶珠沒答,繼續看著窗外,街景在往後跑,這不是回廟街的路。

「這是去哪兒?」

程天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沒答她的話,換了個問題。

「我給你那五百塊的時候,你為甚麼發那麼大火?」

車廂里的空氣一下子變了味。

要不怎麼說做雞的沒一個是良善的。

這話讓她怎麼講?

難道要她說,就在你給我錢的前一秒becky那個賣逼的婊子,拿了百三蚊拍在前台上,說不能讓她被自己男人給白嫖了,甚麼大學女,兜了一圈,還不是同她一樣是個挨人肏的爛貨。

那婊子就是算准了她陳寶珠心高氣傲,算准了她開不了口跟程天朗提這茬。

所以後來程天朗把那五百塊交到她手裡,說是為了becky謝謝她的時候,陳寶珠當場炸了。

但這些話她一句都說不出口。

她只是哼了一聲:「誰知道這錢怎麼來的。」

程天朗嘲笑一聲:

「帶你去看囉。」

他把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進一條她沒走過的路。

「帶你去看,這五百塊,到底是怎麼來的。」

———

推開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一開,一股混著汗臭、血腥、劣質煙和濕水泥的味道,撲面而來。

陳寶珠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程天朗的手掌穩穩掐在她腰間:「跟緊我。」

她看見一個男人從籠子里被拖出來,臉已經腫得看不出人樣,眼皮翻著,嘴角掛著一長條血絲,被人像垃圾一樣,往牆角一扔,便不醒人事。

旁邊有人往他身上踢了一腳,見沒反應,啐了一口,又扭頭去看下一場。

籠子里,兩個赤膊的男人正纏鬥在一起。沒有拳套,就是用拳頭、手肘、膝蓋,哪個硬用哪個。

血濺到第一排看客臉上的時候,那幾人興奮地嚎起來,拍著籠子嗷嗷叫。

血腥味更重了。

陳寶珠覺得胃里有甚麼東西在往上翻。

程天朗把她圈在懷裡,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她的肩頭。

她看見他另一隻手在下注,鈔票拍在桌上,那個收錢的馬仔態度恭敬叫了他一聲「朗哥」,他沒應,只是用眼神掃了一眼拳台,然後把陳寶珠往懷裡又圈緊了些。

等一場拳賽打完,籠子里只剩下一個還站著的,另一個已經被拖到邊上,不知死活。

嚎叫聲漸漸停歇,變成了嗡嗡的議論和數錢的沙沙聲。

程天朗接過馬仔遞過來,剛剛贏來的錢,盡數給了陳寶珠,嘴唇湊到她耳邊。

「看到了嗎?」

「以前,我就是那個被人下注的。」

「給你的,都是乾乾淨淨的血汗錢。」

陳寶珠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就冒了上來。

「你可真疼Becky。」

程天朗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我打拳賺錢給你花,」莫名其妙:「關她甚麼事?」

陳寶珠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走了,」他咬了咬她欲言又止的小嘴巴,「帶你見另外一個人。」

拳賽剛散,鐵籠子邊上一地煙頭和啤酒罐。一個額頭上還掛著血的光頭男人正蹲在角落里用冰袋敷臉,看見程天朗,愣了一下,立馬把冰袋一扔,就站起身來:

「朗哥。」

程天朗把陳寶珠往懷裡又摟緊了些,下巴朝鐵頭一抬:

「這是鐵頭。

陳寶珠朝他點了點頭,又聽程天朗說:

「這是我老婆。」

「大嫂!」

程天朗沒給陳寶珠否認的機會,又立即說話:「今晚有事找你。」

———

車子駛出那片舊工廠區,也不知道是誰先開的口,三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鐵頭坐在後座,陳寶珠從後視鏡里瞄了他一眼,心想這人剛才在拳台上跟瘋了似的,怎麼一到程天朗跟前就乖得跟條狗一樣。

聊了幾句她才知道,鐵頭以前是跟程天朗搵食的。後來程天朗出了事,他就自己出來打拳賺錢,再沒跟過別人。

這次一聽程天朗要重新出來找飯吃,二話不說就應了。

陳寶珠靠在副駕駛座上,聽完,不陰不陽地來了一句:「你也不怕再被他給坑了。」

話音剛落,鐵頭就急了:「誰坑我,朗哥都不會坑我!八七股災那年,幾多弟兄學人亂炒股,虧得血本無歸,要不是朗哥把自己賺的全分給大家,好多人要跳樓了!」

陳寶珠不可置信地轉過頭看了程天朗一眼,他沒甚麼表情,還是單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把玩著她的手。

「你也會炒股?」她問。

鐵頭以為大嫂在跟自己說話,連忙搖頭:「我不會,我沒炒。但朗哥會。」他說到這兒,語氣里帶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好像程天朗的本事就是他的本事,「那麼多人,就他沒虧,還大賺了一把!不止自己賺了,還幫阿文還了一大筆數。」

陳寶珠恍然大悟:

「阿文?就是剛剛那個——」

「那你現在還回頭去找阿文?」

程天朗聽得出她話里的意思。

一個賭輸了的人,還有重新招攬的必要嗎?

「當時我就是湊巧,」程天朗沒說出口的是,他也是在股災之後才回過神來。

那陣子港股瘋了一樣的漲,恆指從三千多點一路飆到將近四千,連街邊賣魚蛋的阿婆都在聊股票。

程天朗那時候頭腦發熱,帶著一筆錢就跟著阿文進場,阿文說買甚麼他就買甚麼,橫竪他也不懂。過了一陣子,經紀打電話來通知賬戶里的數字多到讓他數不清。

這錢來得太快了,快到他發蒙,不用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用砍人賣命不用看場子搶地盤,就這麼發了?他一時紅了眼,磕了藥,屌還插在馬子的逼裡頭,藥勁一上頭,他抄起電話就跟經紀說。

「全部賣了。」

經紀在電話那頭愣了好一會兒,大概沒見過這麼突然的。但單子還是下了。那幾天他整個人昏天暗地,等清醒過來,股市已經崩了。恆指一天跌去三成多,接著停市四天,全香港都瘋了。復市那天又暴跌,報紙頭版整版整版的字,他只認得兩個字:股災。

很多年後,他才咂摸出那天的滋味來。要是當時沒打那通電話——傾家蕩產的就是他。

但這些話他不打算講給陳寶珠聽。

他眼睛看著前面的路,五根手指插進了她的指縫間,「阿文輸了,不是他能力不行。他看得懂政治經濟政策,他能預料到股市會崩。我沒輸是因為能見好就收,他不過是還想著賺最後一枚銅板。」

陳寶珠聽明白了,程天朗在跟阿文賭人性。

鐵頭從後座探過頭來:「朗哥,我們現在去邊度?」

程天朗把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進一條窄巷,「阿文今晚可能有麻煩,」他說,「去幫幫他,然後一起去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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