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500
陳寶珠靠在桌邊:「拉她?差佬來了是先拉你。非法侵入私人地方,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再加一條刑事毀壞——你看看這張床單,都是血,洗不掉,要賠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松了。
女人看了看床單上的血,又看了看陳寶珠:「我打第三者,天經地義!」
「你覺得天經地義沒用,法官覺得有用才行。」陳寶珠歪了歪頭,「到時候他跟你離婚,家產分走一半,你去坐監,他正好帶著錢去找第四個。你在這裡替誰出氣呢?」
陳寶珠趁她走神,往前走了兩步。
「阿姐,我要是你,現在就去樓下喝杯凍檸茶,冷靜一下。今晚的事,我就當沒看見。你要還繼續打,我就只能報警了。」
「你今天出了氣,明天呢?明天你老公還是那個老公,照樣出來鬼混。你打了一個,還有下一個。我們廟街甚麼都缺,就是不缺女人。」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地上的Becky。
「但你要是今天在這裡打出事來,你兒子以後考差佬,政審都過不了。」
女人喘著粗氣,看看陳寶珠,看看Becky,又看看那個男人。
「你說話算數?」
「你下去喝茶,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女人慢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盯了Becky一眼。
Becky躺在地上,滿臉是血。
「狐狸精。」女人啐了一口。然後從床頭櫃上抓起自己的包,拎著那男人的耳朵,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圍在門口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有人還在伸著脖子往里看,陳寶珠走過去,把門一推。
「看夠了沒?散了吧。」
人群嘟囔著散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
她蹲下來,把Becky扶起來靠在床邊:「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看醫生。」
Becky沈默了半晌,終於開口。
「你為甚麼幫我?」
「你死哪兒都行,就是別死我家,晦氣。」
Becky沒再說話,跟在她身後下了樓。
兩個人穿過廟街的街市,街尾有間二十四小時的診所,跌打損傷、縫針包扎都做,專做廟街街坊生意。
陳寶珠推門進去,跟櫃台阿叔打了個招呼,把Becky按在候診椅上。護士出來看了一眼,把人領進去了。
Becky再出來的時候,臉上縫了三針:「我知道你有個開平治的男朋友。」
陳寶珠沒應。
「你長得漂亮,又是大學生,為甚麼要跟我搶天朗哥呢?」
陳寶珠沒接那話。她從褲兜里掏出一百三十塊錢,一張一張數在櫃台上,推到阿叔面前。
「剩下的醫藥費,你自己出。」
說完轉身就走。
「寶珠——」
陳寶珠站住了。
「寶珠,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天朗哥。你覺得我們這種人,髒。」
「可天朗哥在我那兒,從來不髒。他衝完涼會自己洗衣服,會幫我把漱口水倒好。半夜我做噩夢,他會拍著我的背說‘冇嘢嘅,有我喺度’。有一回我發燒,他在床邊照顧了我一整夜,直到我退燒了才趴著睡著。我醒來看著他的臉,心想,這個人,這條命,我認了。我陪他熬過最潦倒的時候,他也陪我熬過。我們是互相攙著從溝裡爬出來的。他沒嫌過我,我也不嫌他。我們這種人,也有資格說愛的,對吧,寶珠?」
陳寶珠轉過身來。
Becky站在櫃台前面,白白淨淨,柔柔弱弱的。
陳寶珠覺得好沒意思:
「剛才光顧著說那個女人,忘了罵你是吧?」
Becky沒說話。
「她打完一個小三,還有下一個小三。」
陳寶珠往前逼了一步。
「你朝我甩完這一百三,兜里的錢,還能甩幾個一百三?」
陳寶珠盯著她的眼睛:
「兩腿一張,這賣逼的錢就到手了,賺得好容易是吧,就是不知道,你能挨操到幾時?」
這話說得櫃台的阿叔都別過臉去。走廊那頭的護士加快腳步。
霓虹燈管一明一滅,把Becky那張臉照得一忽兒紅一忽兒白。
陳寶珠死死地看著她。
「都是爹生娘養的。」
「別太不把自己當人了。」
———
這天守夜的是金姐,陳寶珠樂的自在,在房間里看書。
忽然有人敲門。
「邊個?」
「我。」
「滾。」
「開門,有嘢俾你。」
陳寶珠翻了個白眼——程天朗能拿出甚麼好東西?
門一拉開,程天朗遞過來幾張帶著血跡的錢,她數了數——五百蚊,唔多唔少。
她抬頭,程天朗已經轉身往樓梯口走。
「餵,返來!」陳寶珠拿著錢追出半步,「你咩意思?」
程天朗沒回頭,背對著她撂下一句:「今日阿碧嗰單嘢,多謝你。」
陳寶珠愣了兩秒,隨即氣到笑出聲。
好!真好!一個二個都當自己係大老闆,拿錢掟佢面?
「好,好,好!」她一字一頓,「程天朗,就當我陳寶珠良心餵咗狗!以後我哋各走各路,我再也不要跟你說一句話!我發誓!」
啪—— 錢砸在他後背上,散落一地。砰! 門被甩上,震得走廊燈泡晃了幾下。
程天朗在原地站了半天,嘴角動了動,默默蹲下,把散落的錢一張張拾起,然後從門縫里,一張、兩張、三張……又全部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