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彆扭
天熱,三十六度,入了夜還跟蒸籠似的。
陳寶珠想吃冰。
她在二樓,探出半個身子朝樓下,那幾個坐著吹冷氣的師奶堆里喊了一聲金姐。
金姐正跟人聊八卦聊得嘴快,哪裡聽得見她。她只好又喊了一遍,這回聽見了,但先鑽進耳朵的不是金姐的應聲,是街坊趙師奶那句:
「聽講前晚推牌九散檔那會兒,被人按著,割了那條東西,扔去餵狗——吃得一乾二淨呢。」
哪個男人?被誰閹了?
除了程天朗那個死衰仔,還有誰會替一隻出來賣的雞出頭?
早兩日那五張帶著血的鈔票,她當他爛泥扶不上牆,他倒好,一轉頭為了Becky倒生生逼出一身硬骨頭,一身的男子血性,她一想到這裡就發笑——吃軟飯的,倒是硬氣了一回。
手上沾了血,就為了給那個女人一個交代。
好。真好。真真是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
她倒成了檢驗他們真愛的試金石了。
金姐那邊聊完了,轉過頭來:「你剛才是不是叫我了?」
「你要不要喝糖水?」
「幫我帶碗紅豆蓮子冰。」
「好啊。給錢。」
「自己拿囉。」
陳寶珠沒有固定的零用錢,要買甚麼,先跟金姐說了,金姐點頭了,才能在抽屜里拿錢。
平日里想花點自己的錢,全靠在學校裡頭這裡賺一點那裡攢一點,賺多賺少她也不會告訴金姐。她拉開抽屜抓了一把硬幣,推開玻璃門走出去。
熱浪撲面而來,都晚上了,還這麼熱。
她往街口那間糖水鋪走,拖鞋啪嗒啪嗒地拍著腳後跟。
還沒走到鋪頭門口,隔著一排膠簾子,她就看見他了。
程天朗坐在裡面,低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這人真是爛仔!剛動了刀,還敢大搖大擺坐在她常來的糖水鋪里飲冰!
陳寶珠掉頭就走,廟街又不只有這一家賣冰。
她發過誓,不會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沒走兩步,程天朗就追上來了。從後面一把摟住她的腰,「五天了。你五天沒跟我講過話了。」
陳寶珠沒動。
她這人就這樣,還肯跟你吵,還肯罵你,那說明還有得聊。
真不想搭理你了,連個眼神都懶得分給你。
程天朗箍在她腰上的手,又用力了幾分,她不掙,不躲,也不罵。
就那麼站著,由他摟著,眼睛看著前面,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程天朗這種16歲就開始拿安家費的爛仔,甚麼女人沒搞過。潑辣的,發嗲的,床下是淑女床上變蕩婦的,他見一個收一個。偏偏撞上陳寶珠。罵又罵不得,又不吃服軟這一套,軟硬不進的貨色。
他除了認命,別無他法。
「差佬判無期徒刑都要先定罪,斬立決都要開堂審。你開開金口,告訴我,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她就是不說話。
程天朗以為陳寶珠還在為那天中午的事生氣,這祖宗的氣性未免也太大了。
Becky在旅館撞上他們,他第一時間松了手,是怕Becky鬧起來。旅館大堂就那麼點大,左右街坊都是熟面孔,Becky要是當場哭出來,難看的是她陳寶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