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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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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500

JUE · 名伶賓館 · 本章第 1 / 2 頁

陳寶珠衝了個涼,換了件乾淨的T恤,坐巴士去中央圖書館。

暑假的圖書館人多,她上了二樓,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面前攤開一本《公司法案例匯編》,看了幾頁,卻總是走神。

空調開得太足,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直直地灌下來,她有點懷念霍肇珩家裡的書房。

那間書房很大,比她在廟街的整個家都大。四面牆全是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木頭梯子靠在牆角,要爬上去才夠得到最上層。

有中文的,有英文的,還有一些她連語言都認不出來的。

霍肇珩甚麼書都讀。政治、歷史、經濟、哲學、法律——好像沒有他不知道的,也沒有他不感興趣的。

但他又不是那種會顯擺的人,不會把知識掛在嘴邊當招牌。但只要你問,他就會講。講得很慢,很細,偶爾停下來問一句「這裡我講清楚了嗎」,他講得比學校老師好,不跳步驟,不嫌問題蠢,也不嫌她懂得少。

有一次她問他甚麼叫「信託」,他在書房裡翻出三本不同的書,一本英文的,一本中文的,還有一本案例匯編,攤開給她看,指著那些段落一段一段地講。

她其實只聽懂了六成,但他說的話她都記住了。

晚上躺在廟街那張床上,她還會想他白天說過的某句話,某個手勢,他講到一個概念時會用手指輕輕敲兩下書頁。

有時候她問的問題太蠢了,蠢到她自己都覺得丟臉,他就會把眼鏡拿下來擦一擦,然後重新戴上,看著她說,「這個問題其實很多人都會問。」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她低著頭髮了一陣呆,再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翻到下一個章節了。

「你知不知道,學校的人都說你是同性戀。」

他還是那個表情:「我知道。」

「那你是不是呢?」

他翻了一頁書,沒答。

她也沒追問。

窗外的蟬鳴忽然大了起來,把整個夏天都叫滿了。

她把書本翻了一頁,繼續看,還是沒看進去。

———

從圖書館回來的路上,陳寶珠又去了一趟7仔,當天的報紙沒賣完,過期的週刊,是要退回物流箱返倉的。

報紙重,有破損或者滯銷的,店員有時候也懶得搬。

她推門進去,收銀台後面站著個阿姐,正往垃圾袋里塞廢紙。

「阿姐,那些報紙是不是要退?能不能給我一份?」

阿姐抬頭看了她一眼,認出了是陳寶珠,都是街坊,手一揮:「自己拿吧,反正都是當廢紙。」

她道了謝,拿了兩份,塞進背包里。

回到旅館,門口熱鬧得像菜市場。

開工的,開房的,找樂子的,捉奸的,人來人往,樓梯上的腳步聲沒停過。

廟街的夜才剛剛開始。

陳寶珠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餓得有點心發慌。

她問金姐吃了沒。

金姐正坐在前台數錢:「吃了。今天Taco Tuesday,有半價,我多買了一份招牌慢燉豬肉卷,給你留的,在廚房。」

今天陳寶珠不在店裡,沒人做飯,金姐出門覓食,路過一家墨西哥餐廳,看見排隊都排到門口了,順手多買了一份,給寶珠留的是最貴的招牌——慢燉豬肉卷,用Chipotle辣椒醃了一整晚,烤出來又香又辣,肉汁把餅皮浸得半軟。

陳寶珠上樓,經過二樓拐角的時候,聽見熟悉的聲音從某間房裡傳出來。

是Becky。

她腳步頓了一下。那種聲音她太熟了。在這間旅館住了十八年,甚麼叫聲沒聽過?假的真的,哭的叫的罵的,隔著一層三合板門,聽得清清楚楚。Becky那嗓子本來就軟,這時候就更軟了。

陳寶珠站在走廊上,聽了幾秒。心想,不怪別人瞧不上她。兩腿一張,一次三百,過夜六百。要是遇到個有特殊癖好的,或者被甘姐那邊拉去救急,一晚上兩三千也不是沒賺過。程天朗這口軟飯吃的,她都快羨慕了。

她扯了扯嘴角。

推開自己房門,把報紙和新借的書擱在書桌上。

下樓的時候,又聽到那聲音了,好像不對勁,但關她甚麼事,徑直去廚房熱飯。

微波爐嗡嗡地轉,她靠在灶台邊等著,聽到「叮」的一聲,她把飯端出來,拿了雙筷子。

便當盒里攤著半張卷餅,豬肉絲浸在辣醬里,混著芝士碎和幾片醃洋蔥。她咬了一大口,辣得嘶了一聲,嘴唇上沾了一圈紅油,拿手背抹了抹,又咬第二口。

這餅倒是挺好吃的。

剛吃兩口,外面忽然炸了鍋。

腳步聲、叫罵聲、起哄聲,亂成一片。有個阿叔從樓梯上噔噔噔跑下來,扯著嗓子喊:「來捉奸了!上面打起來了!」

又有人從樓上探頭下來,跟樓下的人現場播報:「哎喲,打小三呀!扯頭髮!扒衣服!好慘呀,打出血來了!」

陳寶珠端著飯盒靠在前台旁邊,就著樓上捉奸的動靜下飯。

這種事她從小看到大,見怪不怪。八歲那年有個女人被原配從三樓追打到一樓,光著身子滾下來,落在她腳邊,鼻血濺在她拖鞋上。金姐罵了一聲,就拖著她洗腳去了,那女人後來怎樣了?

不知道,應該沒死吧。

樓上那聲音還在繼續。

有人在喊「救命」,那聲音淒厲地變了形。

她放下筷子。

不能鬧出人命。

出了人命,生意還做不做了。

她把飯盒桌上一擱,轉身進廚房。

抄起刀就往樓上衝。

樓梯上已經圍了一圈人。住客、看熱鬧的、拉偏架的,擠成一團。

她撥開人群往里擠,有人看見她手裡的刀,自己就讓開了。

房門大敞著,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在穿褲子,一個女人騎在Becky身上,揪著她的頭髮往地上撞,嘴裡罵著大陸北姑偷人老公之類的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Becky躺在地上,披頭散髮,臉上全是血,嘴角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衣裙被扯爛了,一邊乳房從裂開的領口裡掉出來,白花花的一團肉上印著幾道指甲抓出來的血痕,奶頭上面也破了皮。

她縮成小小一團,兩只手抱著頭,那女人還在踢她的肚子。

陳寶珠握著菜刀:「別打了。」

沒人理她。

那女人又踢了一腳。

她一步跨進去,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再打,我報警了。」

那女人回過頭來,手上還揪著Becky的頭髮不放,上下掃了陳寶珠一眼,看見桌上那把刀,冷笑一聲。

「報警?你報啊!這個北姑偷我老公,你報差佬來正好,連她一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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