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30
陳寶珠睡了一下午。
醒來的時候,廟街花花綠綠的霓虹燈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她躺了一會兒,聞到樓下傳來的榴蓮味兒。
她趿著拖鞋下樓。
金姐坐在前台,面前攤著半顆榴蓮,陳寶珠湊過去,伸手就拿了塊大的,一口咬下去,又綿又糯,甜得發膩。
「你吃晚飯了沒?」
「未。」金姐舔了舔手指,「等下去斬半只燒鴨,加個飯。」
陳寶珠嚼著榴蓮:「中午唔系有剩菜咩?熱熱就能吃。」
「換換口味啫。」
「那你去買。」陳寶珠把榴蓮核吐在紙巾上,「我把剩菜熱熱,自己吃。」
金姐看了她一眼:
「你睇你,成日食埋曬啲隔夜餸,抵你箍唔住開平治嗰個。」
陳寶珠又拿了塊榴蓮:「開平治的,也看不上吃燒鴨飯的。」
「懶得同你講。」金姐擺擺手,去洗手間洗手。擦乾了,從抽屜里拿了錢包,趿著拖鞋出門買燒鴨飯去了。
陳寶珠一個人坐在前台,把剩下的榴蓮一塊一塊往嘴裡塞。
這時候玻璃門被推開。
Becky帶著個男人走進來。
那男人四十來歲,穿件花襯衫,腋下汗濕了兩團,脖子上戴著根大金鍊子,他的手本來就搭在Becky腰上,進了門更是摸到了Becky屁股上,在她屁股上又抓又捏,Becky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一間房,過夜。」
陳寶珠收了錢,一百五。她把鑰匙放在台面上,推過去。
男人的眼睛從進門開始就掛在陳寶珠奶子上。
他歪著嘴盯著那兒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阿妹,你在這裡坐一晚上能賺多少錢?不如跟阿叔上去玩一夜?阿叔多給你二百,點樣?」
陳寶珠沒理他。
又塞了一口榴蓮放嘴裡,她像看一條在街邊撒尿的野狗一樣看著眼前這個人,她從小在這間旅館長大,甚麼髒的臭的沒聽過沒見過?
六歲就看到有人在樓梯間操妓女,死窮鬼,有錢招妓,沒錢開房。
十二歲有個道友在廁所里打針,針頭還丟在洗手盆里。十四歲有個爛仔在走廊上打飛機,看見她走出來還笑嘻嘻地問她要不要摸一下。
她還會怕這個?
男人見她沒反應,訕訕地哼了一聲,從台面上抓起鑰匙,摟著Becky往樓梯口走,嘴裡還罵罵咧咧:「裝甚麼清高,懶得理你,以為自己鑲金邊啊?都不知道被多少人——」
後面的話被樓梯吞掉了。
陳寶珠嘴裡的榴蓮嚼著嚼著就不香了。
Becky有甚麼可恨的?
不過是個討口飯吃的女人罷了。
她站街,她收錢,她挨操,她回去還要煲排骨湯給那個衰仔喝。
沒有Becky,自己就會跟程天朗那個爛人搞在一起嗎?
那才真是自甘墮落,自甘下賤。
沒錢沒勢,有今天沒明天,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她還沒過夠嗎?
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吃得起了,穿得起了,還考上了大學。再跟個靠女人養的衰仔攪和在一起,除了一張臉和那根屌,他還有甚麼?
那張臉……那根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天中午……
他媽的。
越想越惡心,惡心自己竟然還在想。
榴蓮在胃里翻了一下。
她把最後一口咽下去,站起來去洗手間。
刷了個牙,裡裡外外,連著刷了三遍,把舌頭也刷了。
她洗完手出來。
玻璃門外,廟街的霓虹燈一明一滅。她坐回前台,把剩下的榴蓮殼收拾了。手指碰到榴蓮殼上的刺,不小心被扎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一滴血冒出來,她把手指含進嘴裡,血腥味混著榴蓮的甜。
她想,這大概就是她這十八年人生的味道。
———
凌晨四點半,廟街靜得只剩霓虹燈變壓器的電流聲。
偶爾有輛的士碾過柏油路,尾燈一紅,拐個彎就不見了。
陳寶珠趴在前台,面前攤著幾份《信報》剪報,螢光筆夾在指間,那本《The Laundrymen》翻到折角那一頁,她托著腮,眼皮有點沈,腦子還在轉——這篇講洗錢案的報道,有個詞她不認得,查了字典還是不太懂,準備拿筆圈起來,明天去圖書館再查查。
玻璃門被推開,陳寶珠抬頭。
就看見程天朗站在門口,身子歪著,肩膀頂著門框,黑皮褸搭在左肩上,右臂垂著,袖管捋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臉上貼著膠布,一副快散架的身體挪到前台,整個人往櫃台上一趴:
「阿寶,搽藥。」
陳寶珠看著他。
腦子里閃過中午,廚房裡。他從她身後退出去。拉鍊都還沒拉好,就轉身去哄那個站在門口的女人。
還幫她擦眼淚——傻女,哭甚麼——然後牽著她的手就走了。把她一個人丟在灶前,對著一鍋白水。
現在還有臉帶著這身破皮爛肉,來找她搽藥。
她把目光收回,繼續看面前的報紙。
螢光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阿寶——」
當沒聽到。
程天朗趴在台面上,半天沒等到回應。
「阿寶,」他聲音冒著腥氣,「你就不心疼我?」
陳寶珠翻了一頁報紙。目光落在鉛字上,一個字都沒讀進去。煙從他那邊飄過來,帶著血腥味,鑽進她鼻子里。
她咬了咬後槽牙,不說。
她一個字都不會跟他說。
程天朗還趴在櫃台上,手裡夾著根煙,歪著頭看她。
她把那幾頁報紙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來,就是不抬頭。
「仲嬲緊?」
陳寶珠翻了一頁。
「咁在意我做咩啫?」
她又換了一本。
手上那本英文書翻得嘩嘩響,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知道,他也知道。
程天朗把煙叼回嘴裡,繞了一圈,從櫃台側面那個缺口擠進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兩只手就已經摟上她的腰了。
「阿寶,」他貼著她耳朵說話,「真系咁中意我?」
陳寶珠一聽這話,轉過身,兩只手按著他胸口,死命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