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奧德賽
他走近了兩步,「怎麼又是你?」
「怎麼不能是我?」
「這條路是你家開的?還是說,這片地界我蘇某人來不得?」
「不是……」
陳念指了指這輛墨綠色的龐然大物,語氣里充滿了懷疑人生,「這車……是哪個‘朋友’的?」
上次是圖書館管理員,開著沃爾沃XC90;這次直接換成了幾百萬的賓利歐陸。
「哦,這個啊。」
「那輛沃爾沃不是讓你開了嗎。這輛是一個朋友借我的,說是放車庫里太久沒開,怕電瓶虧電,讓我幫忙溜溜車。」
又是「溜車」。
陳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朋友真好。」他乾巴巴地說道,「而且心都挺大,幾百萬的車隨便借。」
「人緣好沒辦法。」蘇曼笑得像只狐狸,眼尾微微上挑,「上車?送你一段?」
陳念沒有動。
他站在車門外,夜風吹得他有些頭疼。
「曼姐。」
他看著蘇曼,「第二次了。」
「嗯?」蘇曼挑眉。
「上次回家遇到了你。這次……」陳念頓了頓,把「市長家」三個字咽了回去,「這次我在這兒下車,又遇到了你。世界上有這麼巧的事嗎?」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緣分,三次就是預謀。
這座城市這麼大,千萬人口,錯綜複雜的街道像迷宮一樣。
怎麼偏偏在他最狼狽、最想躲起來的時候,這個女人就像是精確制導的導彈一樣,準確無誤地出現在他面前?
蘇曼聞言,並沒有急著解釋。
「所以呢?」她轉過頭,雙手搭在真皮包裹的方向盤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陳念,「你覺得我是跟蹤狂?還是暗戀你?」
「我……」陳念被她這副坦蕩的樣子噎了一下。
「我覺得……」陳念猶豫了一下,還是在那種強烈的不安感驅使下,問出了那個聽起來很荒謬的問題,「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追蹤器?」
空氣安靜了三秒。
蘇曼的表情沒有變化。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陳念,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然後,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神情嚴肅,煞有介事。
「被你發現了。」
蘇曼壓低了聲音,語氣神秘得像是特務接頭,「其實我不僅是圖書館管理員,我還是國家安全局編外人員。給你的東西里,混入了追蹤器。無論你走到天涯海角,我手裡的雷達都能定位到你。」
陳念的瞳孔猛地收縮。
追蹤器?雷達?
這聽起來太過魔幻現實,但結合蘇曼那神秘莫測的背景,還有她此刻那種篤定的語氣……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在自己脖子、手臂上摸索,甚至扯了扯衣領。
「在哪?甚麼時候……難道是上次的筆?還是……」
「噗——」
一聲細微的悶笑。
陳念動作一僵。
他看見蘇曼轉過了頭,面向另一側的車窗。
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那瘦削的肩膀正在劇烈地、無法抑制地抖動著。
她在笑。
而且是那種憋得很辛苦、快要內傷的笑。
陳念愣在原地,像個傻子。
「……曼姐?」他咬牙切齒地叫了一聲。
蘇曼終於裝不下去了。
她轉過身,摘下眼鏡,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整個人笑得花枝亂顫,毫無形象地癱在駕駛座上。
「哈哈哈哈……陳念,你……你也太好騙了吧?」
她指著陳念那副驚魂未定的樣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追蹤器?你動作片看多了還是被迫害妄想症啊?我要是有那技術,還在這兒給你當知心神仙姐姐?早去拿諾貝爾獎了!」
陳念的臉瞬間漲紅,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垂。
羞憤,尷尬,還有一種被戲弄後的惱火。
「曼姐!」他低吼道,把衣領重新整理好。
「抱歉抱歉,實在沒忍住。」蘇曼深吸了幾口氣,勉強止住了笑意,「主要是看你那副樣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太逗了。」
她重新戴上眼鏡,恢復了幾分優雅與從容,指了指副駕駛的位置。
「行了,別傻站著了。上來,姐姐送你回家。」
陳念在原地杵了兩秒,最後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不是因為想坐豪車,而是他確實累了。
車門關閉。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標誌性的淡淡的沈香。
「安全帶。」蘇曼提醒道。
陳念拉過安全帶扣好,身體陷進柔軟的真皮座椅里。臀下傳來微微的熱度。
「舒服吧?」蘇曼發動車子,賓利的W12引擎發出低沈渾厚的轟鳴。
「萬惡的資本主義。」陳念小聲嘟囔了一句。
蘇曼輕笑一聲,單手打著方向盤,車子平穩地滑入車流。
「剛從哪兒回來?」
她漫不經心地問道。
陳念心頭一跳。
「沒哪,隨便逛逛。」他轉過頭看著窗外,試圖回避這個話題。
「隨便逛逛能逛出一身冷汗?」蘇曼瞥了他一眼,「還有你身上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眉頭微皺。
「看來我們的陳念,今晚去見了大人物啊。」
陳念的手指猛地抓緊了安全帶。
這女人是妖精嗎?
「別緊張。」蘇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放緩了一些,「我沒興趣打探你的隱私。只要不是去殺人放火,見誰是你的自由。」
車子駛過一個紅綠燈,蘇曼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
「不過,給你個建議。」
她目視前方,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通透,「無論那個大人物跟你說了甚麼,許諾了甚麼,或者是……恐嚇了甚麼。出了那個門,就不要想太多。」
陳念轉過頭,錯愕地看著她。
「為甚麼?」
「因為那些站在頂端的人,最常打交道的就是人心。」
「他們習慣了把人當棋子,用利益做誘餌,用恐懼做鞭子。你要是真信了他們的話,被他們的帶著走,那你就輸了。」
她轉過頭,深深地看了陳念一眼。
「陳念,記住。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沒人能定義你是誰。」
陳念的呼吸一滯。
是啊。
他是宋知微養大的。
這一點,沒有人能夠改變。
「謝謝。」陳念低聲說道。
「客氣甚麼。」蘇曼聳了聳肩,「誰叫生活太無聊,得有個小朋友能逗個樂子。」
車子緩緩停靠在濱江花園前。
「到了。」
蘇曼停好車,指了指電梯口,「趕緊上去吧。不然你家那位小媽要是看到你從我的車上下來,得打翻醋罈子了。」
陳念解開安全帶,手放在門把上,突然想起了甚麼。
「曼姐。」
「嗯?」
「你這車……」陳念指了指方向盤上的賓利標誌,「也是要還給朋友的嗎?」
「不還。」蘇曼笑了,「這朋友欠我錢,拿車抵債了。以後這車就是我的買菜車了。」
「買菜車……」陳念無語凝噎。
「怎麼?嫌棄?」蘇曼挑眉,「改天帶你去兜風?這車隔音好,音響也不錯,適合……」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適合乾點年輕人愛乾的事。」
陳念的臉又紅了。
「走了!」他逃也似的推門下車,連聲再見都沒敢說。
直到電梯門合上,陳念才靠在轎廂壁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心臟還在劇烈跳動,但那種壓抑的沈重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快,和一種……回家的急切。
他抬起手,再一次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滿意。
陳念走出電梯,站在家門口。
門縫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能聽到裡面電視機傳來的聲音。
「咔噠。」
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是紅燒肉,還有鯽魚豆腐湯的味道。
宋知微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那只貓咪抱枕,聽到開門聲,她立刻轉過頭。
「捨得回來了?」
她皺著鼻子,眼神在他身上掃描了一圈,像是在檢查有沒有帶回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去哪野了?這一身……甚麼味兒?」
宋知微湊過來,在他身上嗅了嗅。
「沈香?」她的眉頭竪了起來,「又是那個曼姐?」
陳念看著她這副炸毛的樣子,覺得無比安心。
「路上碰到了,她送了我一程。」陳念一邊換鞋一邊解釋,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天氣,「外面下雨了,不好打車。」
「哼,就她好心。」宋知微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再讓我聞到這味兒,你就去陽台睡吧!」
「好好好,我這就去洗澡。」
陳念笑著應道。他走到宋知微面前,看著她那張素面朝天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衝動。
他伸出手,輕輕抱住了她。
「乾嘛?一身味兒……」宋知微嫌棄地推了推他,但沒用力。
「知微姐。」
陳念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回來了。」
不管外面有多少誘惑,有多少陷阱。
最後,我都會回到這裡。
回到你身邊。
不管花多少時間。